那天的谢府前厅热闹又鲜活,满桌都是谢岁宁昔日生辰时必备的菜肴。
她这才惊觉父亲为何一进门就嘱咐大哥去准备饭食,还直接要留他们用午膳,她都忘了,可父亲却还牢牢记得今日是她的生辰。
可她什么也不敢说不敢做,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桌布,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陷入回忆满脸死寂麻木的母亲。
谢忠卿率先开口说:“虽已物是人非,今日倒也勉强算的上团圆。”
团圆?
谢母起身,又愤又恨,恶念翻涌的指着沈鹤元说:“都是他,要不然阿宁怎会死?”
说完又瞬间满脸悔意,她知自己不该怨这个失去所有至亲、一无所有的可怜孩子,他又做错了什么?
可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唯一的女儿尸骨无存,这两年谢府上下跟个冰窖似的冷,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她都煎熬着这世间的不公怎就让他们都给遇上了。
有人流芳千古,有人遗臭万年,而她的阿宁,除了一身恶名甚至都没留下一具全尸,她是一个自私的母亲,失去唯一的女儿后她憎恨的要发疯,把所有人都怪了一遍,包括——她自己。
屋子坐的满满当当,可她的心却是空空茫茫。
她失魂般的绕到沈鹤元身后说:“你不该今日来的,我也不该说刚才那些话,横竖反正一切都是错的,阿宁到死都忘不了你,可我们都还活着却也并不想十分再见你。”
谢忠卿未语先咳,低声斥了声:“书莹!你...何故要扎这孩子的心呐。”
谢母愣怔的站着,好半晌嗓音嘶哑的咯咯笑出声,满脸荒诞,她觉得自己大抵真的是要疯了。
恍惚的开口:“今日是阿宁的生辰啊,我何至于此?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哪怕一眼,死而无怨。”
看着她脚步虚浮、脱力般的往外走,谢岁宁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顺手扯了柳朝馥:“咱们去看看夫人,我还未谢她收留你。”
柳朝馥长长的叹口气说:“我瞧着夫人怕是得了郁症,她总是哭,没完没了的哭,吃饭哭,睡觉哭,走路也哭,阿姐,你说若谢三姐姐真能入梦看她一次,夫人会不会就好了?”
谢忠卿拍桌道:“朝朝不要胡说。”
一句话,谢岁宁便知道父亲不赞成她想向母亲吐露一二的心思,看向谢忠卿的眸光带了点难挨的哀求,可他还是微不可察的冲她摇了摇头。
这一系列的隐秘,谁都没注意到,除了——谢铮。
他起身行礼:“我带柳家姐姐去看看阿奶,阿爷、爹爹、小姑父你们先吃,小姑姑应是不愿看到这满桌佳肴被平白辜负。”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谢岁宁说的,细微的打量,足够他窥探天机。
谢母又去了谢岁宁住的院子,时隔两年,少女再次踏足,皆还是曾经的颜色。
谢岁宁半跪在谢母膝边,握着她的手:“夫人,您...要保重好身体啊,那三姑娘定是也不愿看到您如此难过。”
“是啊,她很孝顺的,好孩子,第一次见面,我就如此失礼让你见笑。”
柳朝馥挤过来说:“阿姐不会见笑,她只会心疼夫人哭的饭都不吃。”
“关于三姑娘其实坊间还有另外一种传闻,说那玉皇阁有求必应、屡显神异,昔年南郡王作恶多端,虽是铜浇铁铸的体格,竟在那里轻易坠崖就此殒命,都传是神明不佑把他收走了。”
“谢三姑娘仁心敦厚、悲悯恻隐,世人虽诟病她当初对沈小将军那般行径,可到底也都心知肚明谢三姑娘不是真的那种奸佞攀附之人,遂以...也有很多人在说,或许三姑娘还活着,许是失忆又或是隐世而居。”
“玉皇阁神迹昭昭,定会护佑三姑娘这样见苦便怜、不忍伤生之人。”
谢母紧紧回握谢岁宁的手,满眼都是希冀的说:“你说的对,神佛会保佑我可怜的阿宁的,她兴许还活着,兴许正在哪里等着我去寻她。”
柳朝馥一副心想事成的样子俏皮眨眼,被谢铮又看了正着。
俩人一番你瞅我干嘛、再瞅就干架的眼神几回撕扯后才双双错开眼。
谢铮低头忍不住又笑,只觉得今日实在是精彩,不但见到了沈小姑父,还知晓了...他抬头看着另模另样一张脸的谢岁宁,眼中满是孺慕的思念。
谢岁宁回到前厅的时候,谢忠卿已经没在这里了,谢容沉和沈鹤元拔刀而立,气氛很是紊乱焦灼。
“劳烦让让呢,两位,我能问一下这是又怎么了吗?”
谢容沉把刀从沈鹤元肩头移到谢岁宁肩头,冷言冷语道:“滚,你们俩马上给我滚出谢府。”
谢岁宁举手一点点往后撤,离开剑刃方寸之间后拉着沈鹤元就往外面走。
“沈典薄您是因谢夫人的那番话生气了么?然后才跟谢大公子又生了龃龉?”
天边灰云翻涌,慢慢的扩张、吞噬,沈鹤元的脸也一点点变得昏沉、寒气暴涨。
他沉浸温润的说:“看来柳姑姑对咱家还是不够了解,谁都知道我和谢家,势不两立,踩着我上位的贪生怕死之辈,也配我给好脸色?”
朔风骤起,晨起还明媚的天,此时却已是阴云四合,风卷碎雪漫空而下,举目苍茫,谢岁宁迎着风雪追上前,鬓边碎发被吹得四散乱飞,她浑然不顾的扯住沈鹤元说:
“坤宁宫流言一事,沈典薄可否听我一言?”
“不听,咱家自有论断。”
谢岁宁气噎,还想再说什么,谢铮和柳朝馥提着食盒追了出来:“我把席面上的饭菜挑了几样带给柳姐姐路上垫垫肚子。”
谢铮鼻子冻的通红,风雪把他小小的身影吹得朦朦胧胧,他恭敬行礼:“朝朝在谢府柳姐姐尽可放心,我会照顾好她,前路有光,也祝姐姐此去所愿皆得、万事无忧。”
沈鹤元立在谢府门外的阶下,眉发皆白,肩头堆雪,慢慢开口:“谢铮——这世间偌大,四方有苍生,你读书,切不可只为博那一纸功名,需把书读通透,未来的千斤重担要交到你肩上,莫要让我和你小姑姑失望。”
谢铮隔着雪幕垂首俯身行礼,嗓音稚嫩却坚定道:“谢铮,谨遵教诲,静候小姑父来日考校。”
谢岁宁不再耽搁,摸了摸两个小人儿的头,拿起食盒转身踏入府外的漫天碎白。
沈鹤元翻身上马,随手指了几个锦衣卫说:“劳烦几位,跟咱家再去一趟三复街。”
谢岁宁说:“那我呢?”
沈鹤元头也不抬扬鞭起身:“柳姑姑自便。”
谢岁宁钻进马车,吩咐小太监:“追上去,跟紧了。”
锦衣卫常年办案或多或少都结下不少仇怨,便自发的往一处聚居,亲友同僚比邻而居,一为若有意外互相支援,二则锦衣卫常有突发缉捕、宫中传召,要务说来就来,住得近,可即刻集结,省的长途奔波、互相宣告。
这三复街离锦衣卫衙门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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