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暗紫色的天幕还是压得那么低。
许闻钟跨过门槛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意识凝成的身体比上一次更稳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能感觉到四周了，有温度了，掌心有纹路了。
林漱玉在他左边，许忆在他右边，三个人踩在青灰色的石面上的时候脚底传来的触感是实在的、粗粝的、微热的。
平台上那个人跪在那里，和上一次一样，雪白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和脸前，遮住了他的眉眼。
锁链从山壁两侧延伸出来，穿过他的手腕，那些倒刺嵌在皮肉里的位置周围已经结了一层干枯的旧痂，又覆着新渗出的淡银。锁骨下方穿出的细链紧绷着，腰椎上的四条锁链咬进了骨头里。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抵着锁骨，雷落在他后背上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锁链绷紧又松开，然后他重新把自己撑回原来的姿态。
他在那层被固定的姿态里一直跪着。
许闻钟在平台边缘站定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锁链固定住的身影，看着他垂落下来的长发末梢被淡银色的血浸透了。
他没有往前走。
他就站在那个够看清楚他的距离上，等着。
雷又落了四道。
每一道落下来的时候君重的身体都会猛地一颤——锁链绷紧的声响从手腕和腰椎处同时传过来，他的肩膀会被那一下扯得往上提一些，然后在那道雷过去之后重新塌回去。
第五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
从那层昏迷中浮上来的过程比上一次更慢——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双重瞳完全睁开。
睁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是涣散的，又花了很久，才聚拢在平台边缘那三个轮廓上。
许闻钟站在他面前。
雷又落了一道，君重的身体被那一下劈得猛地往下一坠，又被那些锁链拉扯着重新撑起来。
他在那层被拉直的过程中，许闻钟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他。
君重在这段雷的间隙里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急、更哑，像是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在他喉咙里撞了一下之后没有经过任何整理就直接冲了出来："你们——不要命了？！想死吗！"
他的肩膀在抽动，那些锁链在他抽动的过程中更紧地嵌进了他手腕上的旧伤里。他想要往后退，想要把自己从面前那几个人的距离上拉开，可他动不了，最后他也只能发出一道饱含愤怒的声音——
"滚回去！"
许闻钟没有动。他在那道话音落下的沉默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被锁链固定着的身影面前，然后他跪下去，伸出手去，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落下去的时候，君重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所有的肌肉都在那一个拥抱的范围内本能地收缩着，想要把自己从那层温度里抽出去。
他的肩膀在许闻钟的臂弯里反复地抽动着，那些锁链在他挣扎的过程中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倒刺在他骨头缝隙里更紧地嵌了进去。血从那些被反复磨了很多年的裂痕里重新涌了出来，顺着锁链往下淌。
"你放手——"君重的声音从那层正在涌出的血和锁链的哗啦声中断断续续地冲出来："放开——"
他的肩膀还在抽动，可他能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了。
那些锁链在反复的拉扯中已经把他和那些铁器之间的缝隙彻底磨没了，他的骨头正在和那些倒刺长在一起。
他在那层被拥抱和锁链同时固定住的困境中挣扎了一会儿——短暂而剧烈的一会儿——然后他停住了。
他确认了，自己推不开。
他动不了。
那些已经和他长在了一起的铁器正把他固定在一个极小的可动范围内。
确认了那个事实之后，所有的挣扎都从他身体里泄下去了。
他整个人塌在那个拥抱里，那双还在往外渗着血的手腕垂在锁链之间。
他开口了，声音从那些正在往下淌的血痕后面漏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轻，像是一个被逼到死角的人终于决定把他最后的武器拿出来——那是他最后的筹码了："我是你哥，许闻钟。你听话，你放开。"
许闻钟没有松手。他抱着他，感觉到他哥正在他臂弯里微微地颤着——那些和他骨头长在一起的锁链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中都会随着胸腔的起伏而轻微地磨损着骨缝里刚刚长好的组织。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然后他感觉到君重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那不是被拥抱时的绷紧——是一种正在往某个方向迎上去的力。
君重正在把自己往前倾，把重心从那层被锁链固定的姿态里推向了许闻钟的方向。
做那个动作的时候，他手腕上的锁链猛地绷紧了，那些穿过他骨缝的倒刺在那一下拉扯中被拉到了极限，那层刚刚愈合了一点的皮肉再次被撕裂开来。
可他没有停。
他的双手从锁链的牵制中艰难地往前伸，一只手落在了许闻钟的后脑上，手指没入他的发间，把许闻钟的头往自己的身下按。他另一只手环过了他的后背，五指张开落在他肩胛之间的位置，把他整个人拢进了一个完整的弧线里。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手臂上的皮肉被那些正在收缩的锁链划开了一道又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落在许闻钟的颈侧。
他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了下来，在他耳边落定，比他方才任何一次都轻："别怕。"
那道雷落下来了。
许闻钟被他拢在身下，仰着头看着那道银白色的电光从暗紫色的天幕上直直地劈落下来，劈在他哥的后背上。
他看见了那道光没入玄色袍料的瞬间，看见了他哥身体在那道雷中猛地弓起的弧线。
那些锁链在他弓起的瞬间猛地绷紧了，腰椎上的细链在那道雷的力道中拉扯到了一个近乎断裂的极限。
他被那一下劈得整个人都在颤，可他没有退。
他维持着那个拢着许闻钟的姿态，一只手还护在他的后脑上，另一只手还环在他的后背上，把自己所有的身体面积都展开在许闻钟和那道雷之间。
那些锁链正在把他往后拽，他的手臂在那些锁链的拉力下微微地抖着，可他抵抗着那股力道，把他往自己身下更紧地按住了。
雷过去了。君重整个人在那道雷过去之后慢慢地塌了他维持着那个往前倾的姿态，可他的肩膀从支撑的弧度变成了垂落的弧度，他的额头抵在许闻钟的肩窝里。
他的身体在许闻钟的臂弯里沉下去了一截，那些锁链在他沉下去的瞬间开始把他往后拽——他的手臂被锁链拽着缓缓地松开了，他护在许闻钟后脑上的那只手被拉回了原处，他环在许闻钟后背上的那只手也松开了，垂落回身侧，被锁链重新缠住。
他在被拉回原位的整个过程中没有挣扎，他最后的力气似乎都用在了把许闻钟推开的那一下——他把自己从许闻钟臂弯里挪出去的幅度极小，可他做了。
他彻底昏过去了。
许闻钟跪在原地，看见君重在他面前被锁链重新拉回了原位，那些倒刺在他的骨缝里重新嵌回到了它们待了许多年的位置上。
他看见他哥昏迷着，那些血正从他手腕和锁骨下方正在缓慢地渗出来。
他跪在那里，那些方才涌到喉咙口的话全部被那道光堵回了胸腔里。
他不敢再往前了。
他只能继续跪在原地，看着那具被锁链固定着的、正在昏迷中微微地颤着的身影，等着。
雷一道一道地落。
第十四道雷过去之后，君重的睫毛又动了。
他醒过来的过程比上一次更慢，花了整整两道雷的间隔。
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双重瞳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聚焦，然后他看见了许闻钟跪在平台边缘的身影，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君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许闻钟的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泛着淡红的灼痕，那道痕迹不深，只是余波擦过，但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方才更轻一些："……疼不疼？"
许闻钟抬起头来看着他。
"对不起，"君重说："我没全挡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下面的话从更深的地方捞上来："我想全挡住的。我知道它要来——可我往前倾的时候……锁链太紧了……我慢了一点。对不起。"
许闻钟坐在平台边缘看着他。
他看着他哥跪在锁链之间，浑身是伤，嘴角挂着正在往下淌的血，可他看着许闻钟手背上那道连伤都算不上的灼痕，正在为此道歉。
那些在胸腔里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断的、哑的，那些句子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整理，像是被积压了太久的流水在一道被凿开的缺口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说他在凡间那二十四年里每次看见他哥坐在廊檐底下竹椅上翻书的时候，觉得那幅画面太安定了，安定到让他以为它永远不会变。
他说他飞升之后找不到他的时候那种茫然和害怕，他说他以为他不要他了那种被丢在原地的冷。
他说他埋怨了他很多年——埋怨他什么都不说，埋怨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埋怨他离开的时候连"再见"都说得那么轻。
他说他埋怨了那么久，可最后他又说："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许闻钟的声音在那里断了一下，然后他接上了："我今天从陛下那里知道了——那些事——他全告诉我了。你每天夜里坐在屋顶上，弹琴，你弹了二十四年。你在凡间身体不好是因为你本来就不该在那里。你替我改了命，你把自己最本源的东西分给了我，你在阵心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带着伤回来受罚。可你从头到尾，你一直都没有对不起我。但是我捅了你一枪。"
他的声音在那一句上彻底断了。
他坐在那里，手撑着石面，弯着腰，把脸埋进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掌心里，声音从他闷住的掌纹间传出来："哥，如果没有我——没有溪午也没有我——你会不会过得更好？"
君重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林漱玉在许闻钟旁边蹲了下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怕把什么震碎了："大哥，我建议你现在不要说话。"
君重看着她。
林漱玉正蹲在许闻钟旁边，那只手落在许闻钟的肩膀上。
他想了想——这是弟妹。她和许闻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比他知道许闻钟此刻需要什么，她从前就比他更擅长和人打交道。
他闭了嘴。
许忆走到许闻钟的另一边蹲下了，她的声音也很轻："爹，你先缓一下，我来说。"
她转过去看着君重。
君重望着她，那双正在努力维持聚焦的眼睛落在了她的面容上。
她开口了："大伯，我从来没见过你。我出生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凡间了。可我一直觉得家里好像应该还有另一个人，我总觉得，我本该还有一个长辈。我问过爹娘，为什么给我起的是这个名字，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们在想谁。"
她顿了一下，继续开口："但是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人该是谁了。他们一直在想你。"
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都是稳的，可她的眼角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正在缓慢地亮起来的光："大伯，那天回去后，我一直在想，要是你能陪我长大该多好。虽然我知道，你有你的事情要做，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或者神仙。都可以，反正我想说的是，你很好。"
君重跪在平台上，他看着许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他看见了许忆身后的许闻钟，他又看了一眼林漱玉——林漱玉正看着许闻钟，没有看他。
他想了想，继续安静地等着。
等许闻钟的肩膀开始不再抖了，等许忆说完了那些话，等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君重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弟妹，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林漱玉抬起头来看向他，像是正把目光从"安慰许闻钟"的模式切换到"听大哥说话"的模式里缓慢地抽出来。
她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征求意见的模样，在心里想：我真是活得太久了，居然看见大哥这个样子。
她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大哥，你说吧。"
君重的目光落在了许闻钟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你不要觉得愧疚，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一开始，没有分清你和溪午。"
许闻钟从掌心里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方才稳了一些："我知道啊。不知道溪午是谁的时候我还没想明白，但是陛下告诉我你和溪午的过去以后我就想通了，八岁以前，哥，你看我的眼神从来都不是在看我这个人，你在透过我看别人。我一直都知道。"
君重噎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口气重新咽下去了，然后继续说："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觉得'如果没有你我是不是会不一样'。不会的。"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把下一句话从深处慢慢捞了上来："情劫是固定存在的，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不是溪午，也会有别的人成为我的情劫。而且，我其实一直很庆幸，我的情劫是溪午，不是别人。"
他又停了一下，那层笑意又在他嘴角浮起来了一瞬："溪午……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如果不是溪午，我可能早就散了。"
许闻钟看着他："哥……你对我好是因为溪午吗？"
君重沉默了一下："一开始是。"
林漱玉坐在许闻钟旁边，她看着君重那张在暗紫色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孔，忽然问："大哥，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吧？你应该知道的吧？"
君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被噎住的无奈和一层崩溃的怒意："如果我真的一直没分清溪午和闻钟——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闻钟你十六岁的时候——你就逃不过。"
许闻钟林漱玉许忆同时震惊了："哇？！"
君重的语气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了："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很在意凡间的礼法吧？我活了这么久——你们觉得我什么没见过？我要是真想做点什么你们以为我做不到？大不了我做完那些事后把你们的记忆全洗了，你们觉得我做不到吗？！要是我真的想那么做，林漱玉，你觉得我会让你们两个成亲吗？我有太多办法了，但是我做了吗？！我没那么做就是因为我不想做，从来都不是因为我做不到！林漱玉你真的——你到底——你气死我算了！"
林漱玉下意识抖了抖。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不少："一开始，是！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没分清他们两个！这点我认，我没什么好辩驳的！但是后来——后来我对他好，就是因为他是许闻钟，因为他是我弟！再怎么着他也是我弟！我第一次给人当哥我也没经验，我不得慢慢摸索着来吗？！"
许忆看着他："大伯，你突然说了好长一串话。而且，原来你的路子这么野吗？"
君重靠在锁链上，那层被反复打磨过的平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着，看起来居然已经带上了几分很明显的委屈："我被自己的弟妹当成了喜欢自己弟弟的畜生，我能不着急吗？而且你们看起来好像都不信我。"
许忆摊了摊手："好的大伯，你继续。"
君重看着她，那双正在努力维持聚焦的眼睛里有一层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这崽子真跟她爹一个样，活脱脱一个小号女版许闻钟，真是让我不由自主回忆起许闻钟小时候某些不太平静的记忆"。
他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所以——许闻钟你下次要是再敢跟我怀疑东怀疑西，我就直接没收你私藏的那些话本子。"
许闻钟猛地抬起头来："我很久不看了！"
君重那双眼睛里面有一层名为"我还不了解你小子"的情绪正在缓慢地浮上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武经韬略》的封皮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一下："《冯小姐月夜会情郎》。"
说完这个名字之后，整个平台都安静了一瞬。
许闻钟坐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林漱玉转过头来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正在快速计算的情绪："……你还有这爱好？"
许忆坐在他旁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全新的、正在重新评估自己父亲的惊奇感："……哇。"
君重看着许闻钟这副被当场揭穿的表情，艰难地把自己那口气喘匀了："所以现在，我自己都分清你和溪午了，结果你开始分不清了？许闻钟，你要是真的很闲，你就去练枪、去读书，你哪怕是去找钱越找陈宗翰他们去玩好不好，不要一天天想东想西。小孩子，一天天哪来这么多事好想。"
许闻钟坐在那里，他的耳朵尖微微地红了一线："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君重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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