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多想,我刚才那番言论只是针对清晦渊,跟你没关系。”
江岚溪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早上起来迷迷糊糊听见紫烟在耳边念叨着什么清氏的少爷要去都察院任职,吓得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裴翊要是真跟这种纨绔子弟上纲上线,只怕场面会难看得很。
自己这才风风火火起来收拾,刚要出门就被梁公公拦住,接了旨又听人一顿提点,从小心行事提醒到务必把事情做得漂亮,江岚溪心急如焚,又只能耐心听着。
末了,梁公公终于看见江岚溪这一身华贵,问道:“您这是有要紧事?”
江岚溪闻言莞尔一笑,依旧是那副有规矩有礼貌的姿态,只是这笑容虚浮地挂在脸上。
不是要紧事,是要命事。
梁公公察言观色的好本事也是有幸让江岚溪享受了一回。
她满怀感激地朝梁公公鞠上一躬,急匆匆上了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到了都察院。
“没多想。”
裴翊回答得干脆,语气平稳,叫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裴翊,我——”
“给她一个。”
裴翊朝正给自己递面帽的苏文谦说了一句。
都察院用的面帽质量比民间的要好上不少,用丝绸制成,中间夹层填充如艾草、香料一类的草药,减少口鼻接触粉尘、尸臭或病患飞沫。
苏文谦在一摞面帽里挑挑拣拣,抽出看上去最好的一只给江岚溪。
他凑过去,朝江岚溪伸出大拇指,一脸佩服地夸赞道:“厉害啊!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江岚溪面帽下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唰”地一下就亮了,挑挑眉回道:“那是自然,以后多跟我学着点。”
“要聊去外面。”
裴翊冷冷扫了苏文谦一眼,像是私塾里不讲道理的师父,还是个偏心眼的,明明是两个人说闲话,却只指责一个人。
江岚溪尴尬地抿了抿唇,视线飘忽,最后定在了桌上那一具尸体上,她没敢细看,下意识眯眼,露出嫌弃的神色。
“往后站。”
裴翊眼睛看着死人,语气也随之死气沉沉的,莫名带了一丝幽怨。
苏文谦听了这话“噌噌噌”立马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踩到江岚溪的脚。
“......”
“你笑什么?”
苏文谦和她并排站着,刚站定就听江岚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没见过尸体,你也没见过?”
苏文谦幡然醒悟,猛地抬头,果然撞上了裴翊向自己投来不解的眼神。
“来,来了。”
“苏宪幕,我没有纳妾的想法。”
裴翊油腔滑调,让苏文谦不寒而栗。
“啥......啥啊,头儿,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在跟江小姐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不接下茬儿?”
太可怕了。
苏文谦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他看不见裴翊的表情,只能通过眉眼和语气揣测,这人语气里藏不住的炫耀的意味,再加上嘲讽中带着一丝窃喜的眼神——
他看不懂。
但他想离开。
甚至想和桌上的尸体肩并肩躺在一起。
苏文谦干笑两声,小声说道:
“咱干正事,哈哈,干正事。”
尸体僵硬地躺在粗糙的草席上,覆盖的麻布被掀开一角。
是个年轻男子,骨架尚算宽阔,但肌肉却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塌陷与枯槁。
皮肤呈现蜡黄色,像存放过久的劣质油脂,上面布满了大片大片深褐色、近乎黑色的斑块。这些斑块并非尸斑,而是更深、更污秽的印记,边缘模糊不清,如同霉菌在潮湿的墙壁上蔓延。
最触目惊心的是面部:鼻梁塌陷了大半,,边缘是暗红色、翻卷的腐肉和裸露的软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吞噬掉。
鼻梁周围的皮肤同样未能幸免。如同烂掉的果子,孔洞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颜色暗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其中一些溃疡已经结痂,形成凹凸不平的深棕色硬痂,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钉在脸上。
从敞开的、肮脏的衣襟领口看去,脖颈和锁骨同样布满了类似的溃疡和深色瘢痕。
靠近观察,头顶有大片区域毛发脱落,露出同样布满褐色斑块和浅表溃疡的头皮,如同被恶疾啃噬过的贫瘠荒地。
露出的双手骨节粗大变形,指关节处尤其明显,指甲灰暗无光,有些已经部分剥离。
——杨梅疮
裴翊凭着家学渊源自然能认出来,他的面色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不悦,这种病一旦传入民间,传染性极强,后果不堪设想。
“他叫什么?”
“山宁。”
“把他处理掉。”
裴翊朝门外的守卫说道。
“所有人都出去。”
开窗,关门,赶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裴翊摘了手套,又仔细地洗了一遍手,好在伤口早就愈合,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方才要说什么?”
裴翊双手抱臂,靠在墙上,盯着江岚溪洗手,她洗得很细致,半点水花都没溅出来。
江岚溪身形一顿,无辜地看向他,疑惑地皱皱眉,显然不知道裴翊说的是哪句。
“进去之前。”。”
江岚溪眼珠一转,垂下眼皮开始回想。
“诶唷———”
江岚溪早上走的急,光顾着低头看路,没承想撞了人,她抬头一看,面前的人极其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名字。
“对,对不起少夫人!”
云苓脸色惨白,双膝一弯就要跪下,被身旁的紫烟一把拦住。
“没事,我没那么大的规矩。”
江岚溪听他的声音,觉得和昨晚屋外那人声线契合,八成是裴翊的身边人。
“慌慌张张,出什么事了?”
大概是江氏的规矩根深蒂固在江岚溪的心里,见着府里的下人急匆匆地跑,她总是没来由的心慌。
“少爷没跟您说他在查——赤城的事情?”
云苓神神秘秘的,刻意压低了声音。
江岚溪轻笑一声,她怎会不知道。
“有发现?”
云苓一愣,发现这位少夫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好相处得多。
他毕恭毕敬地微微弯下身子,低声道:
“云苓今日去查了账单,发现有一个叫萧凛的,淮城和赤城的生意往来这么多年一直由他负责。”
云苓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眼睛瞟了瞟江岚溪,声音不由自主越来越小,仿佛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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