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霁初晴,天光澄澈。
昨夜漫天大雪覆满城,今日州府街巷银装素裹、玉树琼枝,寒风清冽却不刺骨,暖阳铺落白雪之上,晃得人眉眼清亮。
临江阁独占州府临江绝佳景致,五层高楼飞檐叠翠,雕栏映雪、窗映江流,是全城最顶级的雅聚之地。
苏景珩一早便包下了最高一层临江专属雅间,无人打扰、视野无双,推窗可见千里江雪、满城冬色。
未时过半,林晚禾如约赴约。
今日她一身素雅月白锦袄,配同色百褶长裙,乌发简单挽成温婉发髻,仅簪一支素银小簪,干净利落、清雅自持,不刻意攀附权贵,不刻意盛装讨好,简简单单,却身姿挺拔、气度端方。
踏入顶层雅间之时,苏景珩正临窗而立。
他今日换了一身雪色暗纹云锦常袍,衣料是京城专供的流云锦,日光下隐现细碎银纹,华贵却不张扬;腰间束一枚素玉窄带,玉质温润通透、成色极佳,衬得腰身挺拔劲瘦、身姿修长如玉。
乌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之下,额前碎发干净利落,眉眼清隽绝尘,肤色冷白如玉,长睫纤密低垂,正垂眸静静看着窗外滔滔江水与皑皑雪色。
周身气质清冷矜贵、温润疏离,一举一动皆是顶级世家沉淀出的贵态。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身。
眸光抬落之间,自带京城公子与生俱来的居高临淡,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礼貌、疏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这张脸,依旧是足以颠倒众生的顶级皮囊,干净、少年、俊美、无瑕。
侍卫奉茶退下,雅间只剩二人相对,安静雅致、江风轻缓。
苏景珩抬手,姿态优雅从容,虚引一礼:“林姑娘如约而至,请坐。”
他落座之时,脊背微靠椅背,姿态松弛矜贵,一手随意搭在桌面,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端起白瓷茶盏轻轻拨弄浮叶,动作慢条斯理、雅致好看。
林晚禾坦然落座,身姿端正,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不闪躲、不痴迷、不谦卑。
她心里清楚,今日之约,名为商事洽谈,实则是这位京城贵公子,对她这个“乡野白手起家孤女”的好奇审视。
苏景珩先开口,声线温润好听,字字清雅,却暗藏试探:“我看过姑娘所有起家履历,八个月,从街边茶摊、小小牙粉摊,做到双城工坊、州府知名品牌,甚至能让知府、县令两府夫人常年持你产业干股,不得不说,姑娘心性坚韧、天资过人。”
这话听似夸赞,可他眉眼之间、语气缝隙里,始终带着一丝根深蒂固的不以为然。
他是真心惊叹她的能力,却打心底里,无法真正平视一个女子的立身立业。
林晚禾淡淡应声:“不过是糊口谋生、踏实做事罢了,公子过誉。”
苏景珩轻轻颔首,指尖摩挲茶盏边缘,目光从容审视着她,缓缓开口,道出了他真实的想法:“姑娘确实难得,寻常乡野女子,生来便是依附父兄、婚配养家、相夫教子的命,一辈子困于内宅灶台、针线家务,眼界格局天生受限。”
“你能挣脱底层宿命,不靠宗族、不靠婚嫁、不靠男子扶持,独自撑起一份家业,在市井立足、在州府扬名,实属世间罕见,也正因如此,我才愿抽空与你一谈合作。”
他话说得漂亮,看似肯定、看似欣赏,实则字字藏轻。
他夸赞的从不是她的能力配得上这片商业天地,而是——一个女人,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算很不错了。
骨子里,依旧是古代男子千年不变的固有轻视:女子立业,是破格、是侥幸、是异类;男子成事,才是理所当然、天赋使命。
他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世家公子理所当然的笃定:“实话与姑娘说,你如今的产业,局限太大。州县圈层太小、格局太窄、客源低端,纵然在本地小有名气,终究登不上大雅台面。”
“【晚禾凝香】品质尚可、巧思不错,若是困在地方,着实可惜,我苏家掌京城南北漕运、宫廷贡品、全域高端商号,人脉遍布朝堂商路。”
“我可以带你入局京城顶级圈层,让你的洗护礼盒入京城、进贵府、达宫闱。只是——”
他话锋微顿,眸光淡淡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居高临下:“女子经商,本就名不正、言不顺、难入正统商籍,往后你若与我苏家深度联营,对外所有商事对接、名号名头、采销渠道,尽数挂我苏家旁支商号。”
“你只需负责幕后配方、做工、品控,不必露面、不必应酬、不必奔走,收益我可以给你分三成,已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一席话说得温和有礼、条理清晰、看似优待。
可内里的轻视、压制、圈层掠夺,昭然若揭,他默认女子经商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他默认她的产业、她的心血、她的品牌,终究需要依附男子、依附世家、依附权贵才能登堂入室。
他给的不是平等合作,是施舍提携、收纳附庸。
三成利润,换她全部品牌主权、全部渠道话语权、全部京城版图,看似帮她登高,实则,是轻轻巧巧,将她八个月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商业根基,变成苏家附属、他的私产点缀。
换做寻常古代女子,怕是早已感恩戴德、受宠若惊,觉得能攀附京城皇商、入京城圈层,已是天大机缘。
可林晚禾两世灵魂、男女平等位三观刻入骨髓,她从小接受男女平等思想长大,还没正式踏入社会见识到社会的重男轻女,便穿越来这封建社会,如何忍得这番屈辱。
眼前这张俊美无俦、清贵绝尘的脸,再好看、再养眼、再难得,也遮不住内里陈旧迂腐、轻视女性的骨血。
她眼底的从容淡笑缓缓收起,眸光澄澈锐利,不卑不亢,直直看向苏景珩,声音清泠平稳,字字清晰、句句掷地有声:“苏公子这番话,恕我不敢苟同。”
苏景珩微怔,指尖一顿,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这番优待条件,她必然欣然应允、满心感激,从未想过她会直接反驳。
林晚禾端坐身姿,气场沉稳、锋芒内敛,徐徐开口,句句回怼、层层破局:“公子口中的难得,从来不是我侥幸挣脱女子宿命,而是公子打心底认定——女子本不配立业、不配经商、不配掌产业、不配掌话语权。”
“我从街边小摊做起,无依无靠、无势无靠,步步实干、步步做实,配方是我研、工序是我创、品控是我守、客源是我攒、品牌是我立,从头到尾,皆是我一己心血、一己本事、一己基业。”
“我的产业,从底层市井走到州县高端,靠的是品质、口碑、实力,不是靠依附、靠挂靠、靠男子提携,何为名不正、言不顺?我依法纳税、依规营商、凭手艺谋生、凭本事赚钱,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她抬眸直视他,目光坦荡锋利:“公子愿带我入京城,我感念心意,可合作若是从一开始,便要我隐去姓名、交出主权、退居幕后、依附旁人,那便不是合作,是吞并、是附庸、是圈养。”
“三成利,换我全部前程、全部格局、全部品牌命运,苏公子觉得,这是诚意,还是轻视?”
苏景珩脸色微沉,俊美眉眼间第一次褪去温润笑意,染上几分世家公子固有的冷傲不悦。
他自幼众星捧月,身份尊崇、容貌卓绝、权势滔天,无论走到哪里,皆是旁人恭顺讨好、谦卑仰视。
从未有哪个女子,敢如此直面反驳他、如此拆他体面、如此字字戳破他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蹙眉,语气带了几分淡淡压制:“林姑娘何必如此执拗固执?我是为你好,女子终究是女子,纵使一时立业,终究眼界有限、人脉单薄、行走商途步步艰难,京城水深、圈层复杂、权贵林立,绝非你小小州县女子能够立足。背靠苏家,你可安稳获利、无需风雨、无需奔波,何乐不为?”
“何为背靠?”林晚禾轻笑一声,笑意清冷通透,“是我凭本事赚钱,还是我交出心血、寄人篱下?”
“苏公子,我从泥沼爬出来,靠的从不是旁人提携施舍,我从不否认男子能力,可我也绝不承认,女子天生低人一等、天生不配掌业、不配掌权、不配立世。”
“你眼中的破格优待,是我眼中的矮化轻视,你觉得女子经商是异类侥幸,我却觉得,众生平等、能者居之。”
针尖对麦芒,字字不相让。
雅间内温润氛围彻底碎裂,气场对峙紧绷到极致。
苏景珩俊美面容彻底敛了笑意,长睫冷垂,唇角紧抿,周身温润贵气尽数褪去,翻涌着京城贵子与生俱来的强势与不悦。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带着压制的情绪,沉默片刻,淡淡开口:“看来,林姑娘今日,并无合作诚意。”
“并非无诚意。”林晚禾坦然对视,“是无不平等合作的诚意,平等互利、各取所需,才是商事根本,一方居高临下、一方卑微附庸,不叫合作,叫掠夺。”
苏景珩抬眸,目光深深看着她,眼底诧异、不悦、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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