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屠户彻底好转的那天,济世堂来了一对年轻男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春天里并排插进土里的两棵不一样的苗。
矮的那个圆脸笑眼,二十出头,进了院子就东张西望,像逛集市一样新奇。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挂着一只药袋,走一步晃一下。高的那个瘦得像一根竹竿,比他大两三岁,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砖缝的距离。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发黄的茧——那是长年捏针磨出来的,比常年握锄头的庄稼汉手上的茧还要硬。
“这就是南风先生?”矮的吴普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凑上来,围着顾湘转了一圈,眼睛亮闪闪的,“先生好年轻啊!比我想的年轻
多了!先生真是女子吗?先生从哪里来的?先生——”
“吴普。”华佗的声音从诊桌后面传来,不重,但像一个盖子轻轻合上,吴普立刻闭嘴了,笑嘻嘻的表情收了,换成一副乖乖学生的模样,站得笔直。
高的樊阿只是微微鞠了一躬,颔首抱拳,声音低沉:“南风先生。久仰。”
顾湘回了一礼,也打量了他们一息。吴普的热情像一团扑过来的火,让人措手不及;樊阿的冷静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出深浅。这两个人——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就是华佗最得意的弟子,未来的《吴普本草》和“樊阿针法”的主人。现在他们站在自己面前,等着她来教。
“华先生跟你们说了多少?”顾湘直接入题,没有寒暄。
“不多。”吴普抢话,嘴巴又闲不住了,“师父就写信说有位女先生,医术奇特,让我们来学。别的什么都没说,我一路好奇得要命,连觉都睡不好——”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顾湘打断了他,语气平而稳,“第一课,洗手。”
吴普和樊阿对视了一眼。吴普挠了挠后脑勺:“先生,洗手谁不会啊?”
“你怎么洗的?”顾湘问。
吴普把手伸出来,十根手指互相搓了搓,像是在搓掉一粒米,“就这样呗。”他笑着说。
顾湘摇了摇头。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盆温水,搁在诊室前廊的石阶上。又拿出华佗药箱里那坛酒,一只粗陶碗,一把剪得只剩下指甲根的小竹剪。水温刚好——阿香烧的,她知道今天要来学生,提前烧好晾到了温——水面上袅袅地浮着薄薄的热气,在秋晨的凉意里像一层轻纱。
“你们看得见水里的脏吗?”顾湘问。
吴普凑过去看:“看得见,挺干净的啊。”樊阿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也从水里移开了——连他也觉得这盆水没有可看之处。
“有一种东西,比头发丝还小,眼睛看不见。”顾湘说,“它们活在空气里、土里、水盆里,也活在你的手上。你看着干净的手,上面可能有几万只这样的小东西。它们会从你的手指上溜下来,钻进病人的伤口,让他发热、化脓、甚至死掉。”
廊下安静了一瞬。风吹过院中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吴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看不见的毒?那怎么防?”
樊阿皱着眉。他比吴普慢热得多,但顾湘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经从水面上收了回来,认真地看着她的手指。
“你不信?”顾湘问樊阿。
“信不信,要看证据。”樊阿说,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顾湘喜欢这个回答。她不介意被质疑,她介意的是不思考就接受。
“今天先洗手,证据以后再说。”她说,“每次接触病人之前,先用皂角水洗一遍,再用酒洗一遍。指甲要剪短,袖口要挽到肘弯以上。任何人进诊室,先洗手——阿香监督。”
阿香在旁边挺了挺胸脯,手里攥着一块皂角,像攥着一道令牌。
吴普第一个走上前。他把手伸进水盆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看不见的小东西”——但他洗得很认真,皂角搓了又搓,连指甲缝都用指甲尖对着刮了一遍。樊阿洗得更仔细,他洗完之后,举起双手,指尖朝上,悬在半空中晾干。那姿势顾湘再熟悉不过——像现代手术室里的外科医生走进无菌区之前那一瞬间的停顿。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华佗一直没说话,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目光从书卷上方越过来,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他看到吴普傻乎乎地搓手指,看到樊阿举起双手的姿势,看到顾湘站在旁边,像一个矮个子的将军,指挥着两个比她高的士兵洗一盆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了书卷上。
顾湘后来回忆,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接近“笑”的表情。
当天下午,来了一个病人。
不是急症,更不是赵屠户那样的开颅大案。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庄稼汉,推门进来的时候缩着肩膀,鼻尖通红,说话瓮声瓮气,嗓子像塞了一团棉花。头疼,怕冷,身上酸得像是被人捶了一夜。就是最常见的风寒感冒——在现代医院,顾湘会让他回去多喝热水,高烧不退才给一片布洛芬。但在这里,布洛芬不存在,每一个喷嚏都有人认真对待。
“吴普,你来诊。”华佗放下书卷,下巴朝诊桌的方向抬了抬。
吴普深吸一口气,上前坐下。他望闻问切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规规矩矩——看面色、问起居、听呼吸、触脉象。手指落在寸关尺上的时候,他的表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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