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嫣娘走出了那座困了她一百年的荒院。
天刚亮，镇口就传来锣鼓声。沈文今日要往城外的祖坟去祭扫，一路吹吹打打，排场不小。周清越在天井里漱了口，看见嫣娘站在门边，已经换好了那身洗过的嫁衣——她大约是想让自己好看些，可那身嫁衣太旧了，怎么洗，都还是旧颜色。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不太习惯外面的阳光。她的嫁衣在日光里显得陈旧，裙摆拖过尘土，却没有留下痕迹——她是一缕残魂，连影子都没有。
跨出月洞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百年的屋子。床榻、梳妆台、那口旧箱子，都还是老样子。她忽然想，若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她也不知道。
可她还是要去的。
镇上很热闹，沈文回乡省亲，要连着热闹好几天。嫣娘走在人群里，没有人看见她。她穿过集市，穿过茶棚，走到祠堂前，站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等。
那棵槐树，她记得。当年她就是在书院的墙外，看见他站在槐花树下背书。
那日的槐花开得正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声音清朗。她躲在墙根下，听着他背书，听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他托人来提亲，她偷偷高兴了许久，想着，那样好的一个人，竟要娶她了。
如今，她又在槐树下等他。
她等了一百年，也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
日头偏西时，沈文终于从祠堂里出来了。他换了身青色的常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与送出来的乡绅们说着客套话。
嫣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站在槐树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忽然有些恍惚——一百年了，他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走路的步子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背着书箱的少年。
可他还活着。活得这样好。
她本想就那样看着，看他一眼就回去。可他快要走过槐树了，她想，若这一眼他不回身，她这辈子，就再也看不见他的脸了。
一百年里，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想过他老了，想过他富贵了，想过他也许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她甚至想过，若他认出她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可她唯独没想过，他走过来时，步履带风，压根没往槐树下看一眼。
她忍不住，开了口。
她鼓起勇气，轻轻喊了一声："沈文。"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可沈文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槐树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看见了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站在树影里，面孔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正望着他。
"你是谁？"他问。
嫣娘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我是嫣娘。"
"嫣娘？"沈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一片茫然，像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听到过这个名字，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哪个嫣娘？"
嫣娘站在树影里，浑身发凉。
他问她，是哪个嫣娘。
一百年。她等了他一百年。他问她是哪个嫣娘。
"我……"她哑着嗓子，声音里带上一丝哭腔，"我是周家绸缎庄的嫣娘。你娶过我的。你进京赶考那年，我当了我的簪子，给你凑盘缠。你写过信回来，说'勿念'。我等了你七年，等到死，你都没有回来。"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他听不完，又像是怕自己说不完。
沈文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浮起一丝嫌恶："你说这些做什么？大白天见鬼似的，晦气。"
他转身，对随从说："走了。"
"沈文！"嫣娘喊了一声，声音凄厉，"你就不想问问我，那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沈文头也没回，脚步也没有停。他一边走，一边对随从低声吩咐："方才那女子，看着阴气森森的，也不知是哪家的疯妇。回头让人去查查，别让她在镇上闹事。"
嫣娘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比死的那夜还冷。她想起那些年，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他总会回来的"，一遍一遍地数着墙上的"正"字，一遍一遍地跑到院门口张望。那些日子，像一场做了百年的梦，梦醒时分，才发现梦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把她放进过梦里。
她想起一百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看着他背着书箱走远。那时候，她心里满满的都是盼头——等他回来，等他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一百年后，他还是这样走了。
可这一次，她心里什么盼头都没有了。
"嫣娘。"周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槐树另一侧，看着嫣娘："你还好吗？"
嫣娘没有回头。她望着沈文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才轻声说："周姑娘，原来他……真的早就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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