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回过神,低头看去。
夹在指间的纸烟早已燃尽,仅剩的烟蒂灼烫了皮肤,留下一点微红的痕迹。
松开手指,那截灰白的烟蒂便坠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旋即熄灭。
夜风似乎更大了些,远处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地飘来,更清晰的是庭院里竹筒敲击石钵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便“咚”地一响。
他还在犹豫什么?
还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理智严防死守的某扇门。
那些无来由的梦境,那些面对她时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悸动……它们真的只是无意义的幻觉或潜意识吗?
或许,只要碰触到她。
只要真实触碰到她,而不是隔着梦境的面纱。
他就能明白,就能了解,就能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野火燎原般,瞬间吞噬了所有的迟疑与权衡。
他能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不自觉地发烫,由内而外蒸腾起来的燥热,掌心甚至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粘腻不适。
他不再犹豫。
将随意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穿好,扣上最下面一颗纽扣,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额发。
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传导至耳膜,咚咚作响,几乎要压过庭院里的一切声响。
他迈开脚步,离开了倚靠的柱子,朝着刚才成濑椿离去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距离缩短,步伐不自觉地加快,皮鞋鞋跟敲击在光洁的木地板回廊上,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嗒、嗒”声。
回廊曲折,灯笼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听见风吹过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更听见自己那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心跳。
就在一个转角,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裙摆。
熏的脚步在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聚集,遮蔽了星月,只透出铅灰色的微光。
料想明天也不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他脑子里胡乱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试图平复那过速的心跳和指尖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不再迟疑,大步转过那个转角。
回廊在这里有一段小小的延伸,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往派对院落的月洞门。
熏没有呼喊,加快了速度几步便追了上去。
在距离她仅一步之遥时,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
“嗡”的一声。
仿佛有某种东西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似乎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刻,他曾这样抓住过这只手,然后……又松开了。
可是翻来覆去地想,他过往循规蹈矩的人生里,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情节?
什么时候与这位他弟弟名义上的未婚妻,有过如此激烈而私密的肢体接触与分离?
没有。
一次也没有。
那么这熟悉到令人心碎的感觉,来自何处?
可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椿受惊般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
廊下灯笼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挺翘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
熏看着她,理智的警钟在脑中疯狂敲响。
停下。
立刻放开。
你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你弟弟未来的妻子。
马上离开这里,离开她,回到你应该在的位置。
最好……能回到一切的最初,回到那个或许可以改变什么的起点。
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他会在她第一次弹错琴音的时候,先于他那个总是莽撞冲在前面的弟弟一步握住她的手。
停下吧。
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循规蹈矩扮演好每一条家继承人这个完美角色的人生,他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了。
但……
不知道是触碰到的她手腕上细腻微凉的肌肤,还是她脉搏透过皮肤传来的与他同样急促的跳动……
就这么一碰之下,他需要紧闭牙关,才能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呜咽。
就像某些沉睡在海马体深处的记忆情感,原本不痛不痒,此刻却被这简单的触碰全部唤醒。
哀求也好。
诱惑也好。
威胁也好。
哪怕是……装作他弟弟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也好。
他脑中充斥着这些混乱而危险的念头,目光死死锁住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想求她。
近乎卑微地、不顾一切地求她施舍过来一个吻。
只是一个吻。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了,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她腕骨微凸的轮廓。呼吸交错,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惊颤的睫毛。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远处又一次清脆的敲击声。
“咚——”
椿看着眼前的一条熏,心中最初的惊诧渐渐被困惑所取代。
他显然是一路快步甚至小跑过来的。
外套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马甲的扣子,最上面那颗不知何时松开了,衬衫领口也歪斜了,失去了平日的严整。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绺,不驯服地垂落在饱满的额前。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般黏在她脸上,一寸寸逡巡。他的手心滚烫,热度仿佛正沿着她的手臂皮肤一路灼烧上来。
她一时没有动作,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质问,只是任由他握着。
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一次……她和他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纠葛吗?
会吗?
从她醒来,至今已有不短的时间。
上一次他们虽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但真正亲密接触的时刻屈指可数。他的信倒是从未断过,内容严谨得体,问候起居,谈论些时局风物。
如果这一次真的有什么不同,真的发生过什么能让他此刻如此失态的事情,以他一条熏的手段和心思,即便中间横亘着一个澄,他也一定有办法让她知道,让她感受到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同。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的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依旧贫乏得近乎空白。
除了几次家族场合的必要会面,除了今夜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再无其他。
所以,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熏此刻的思绪,远比椿所猜测的更加危险而混乱。
他握着她微凉纤细的手腕,非但没有平息他心中的火焰,反而像浇上了一瓢热油,让那火势烧得更旺。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掠过种种疯狂的念头。
现在,就现在如果这栋百年料亭突然着火就好了。
不,不仅仅是着火。
地震也可以,山洪暴发也行,或者任何突如其来的、非人力可抗的灾难。
只有那样,他此刻紧紧抓着她的动作才显得正当,才不会被那些该死的礼教、名分、兄弟伦常所诟病。
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一起逃离,在混乱与危险中蜷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只有彼此,只有劫后余生的喘息与贴近。
他握上了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某种语言的困境。
他不是个嘴拙的人,恰恰相反,作为一条家悉心培养的继承人他深谙语言的艺术。
在觥筹交错的正式宴会上,他能用最得体的言辞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即便是在那些令人厌烦的相亲会面中,他也能用无可挑剔的恭维和恰到好处的冷淡,维持着完美的绅士风度。
可是这些技巧在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女子,统统失效了。
她不会讨好他。
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没有华族小姐们常见的仰慕。
她甚至可能……并不怎么喜欢他,至少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于是,他那些充满技巧的语言,那些可以应对任何场面的得体言辞,开始捉襟见肘。
他站在那里,像个初涉情场的笨拙少年。
最终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的引子,依旧绕不开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字。
“……听澄说,”他艰难地吐出字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你们最近……闹了矛盾?”
椿静默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算是。”
不算矛盾,只是说开了一些事。
但这些她没有必要,也不想向一条熏解释。
熏的呼吸又急促了些,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抽身离去。
他盯着她,“是你建议……婚后自顾自的?”
椿抬起眼目光与他的直直相撞。
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
“嗯。”
听到她这声肯定的回应,一条熏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借着这股力道将她更拉近了自己一些。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对着她问道:
“那……”他的眼睫低垂,“……你看我可不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廊下的夜风似乎都停滞了。
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偏了偏头。
反问道:“你这是在自荐枕席?”
“那么,”她继续问道,“你认为你是个好的情人吗?”
一条熏整个人,从他清贵的气质,到严谨克制的言行,似乎都与情人这个带着隐秘、欢愉甚至些许堕落色彩的词搭不上半点边。
这样的人,会甘心停留在情人这个见不得光、甚至有些卑微的位置上吗?
就在椿心中疑窦丛生之际,她清晰地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传来一阵颤抖,仿佛他整个人都战栗。
一条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在向她推荐自己。
用抛弃了所有骄傲与矜持的方式。
他喉咙发紧,却还是强迫自己开口。
“我……从来没有跟女性有过越界的行为。”
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个字都像是在灼烧他的喉咙,“我是干净的。”
“……初吻也还留着。”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的羞耻。
他一条熏什么时候需要向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在此刻这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区别于其他可能情人的筹码。
“我的资金充裕,”他继续说着,“我是长子,是未来一条家的继承人。我可以买下你任何想要的东西,衣服、首饰、府邸,带你去的任何地方,甚至……比澄能给你的更多。”
这番话下来,与其说是一个情人在诉说衷肠,不如说更像是资源能力的比较,他在展示他的优势。
这话语间透出的不是甘居人下的情人心态,反倒隐隐流露出一种……正宫的作派。
仿佛他并非在乞求一个见不得光的位置,而是在宣告他比任何人,包括他的弟弟都更有资格,也更有能力,占据她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夜风再次吹过。
成濑椿对眼前一条熏这番作派感到了几分新奇。
但新奇归新奇,她却并不那么情愿同意,甚至连考虑都觉得是多余的。
他不是辉夜。
辉夜的依赖与亲近,带着一种天然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纯粹,关系相对简单。
而熏是澄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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