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城南,沈府。
天刚亮,书房里的灯便已经燃尽了第三盏。
沈砚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陈旧的账册。
那账册并非原件。
是他凭着记忆,将十余年前北仓军粮转运一事重新誊写出来的。
可越写,他的脸色便越难看。
窗外传来更夫最后一声梆响。
沈砚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十余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负责核验军需文书的小吏。
那一年,北仓奉命调拨军粮三万石。
按文书所载,粮食应当分批运往边郡。
可实际出仓的数目,却比账面少了整整八千石。
他发现时,转运文书已经盖上了上官的印信。
负责此事的人找到他,只说了一句话。
“沈大人,账上的粮,便是已经运出去的粮。”
那时的沈砚臣还年轻。
他听懂了。
却没有胆量拒绝。
于是,他在那份交割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后来,负责转运的上官调离桑海。
北仓账册重修。
此事便再无人提起。
沈砚臣也从一个小吏,逐渐升至御史中丞。
这些年来,他审过贪官,查过弊案,甚至曾当朝弹劾过数名侵吞公帑的官员。
人人都说他清正。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清正之下,藏着一笔从未还清的旧账。
而如今,有人将它翻了出来。
沈砚臣望着案上的纸。
许久,低声道:
“究竟是谁……”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老爷。”
是管家沈忠。
沈砚臣立即将账册合上。
“进来。”
沈忠推门而入。
“大人,府外来了一位客人。”
“什么客人?”
“阴阳家的人。”
沈砚臣的动作骤然一顿。
“阴阳家?”
沈忠低头。
“来人自称奉星魂大人之命,送来一份拜帖。”
沈砚臣缓缓站起。
“拜帖呢?”
沈忠双手呈上。
拜帖用的是极普通的素纸。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
午时,过府一叙。
落款两个字。
星魂。
沈砚臣盯着那两个字。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升起。
他终于知道,那封匿名信是谁送来的了。
午时未至,沈府正门便已经大开。
沈砚臣换上官服,亲自站在前厅等候。
府中下人见状,皆有些惊讶。
沈砚臣素来不喜攀附权贵。
即便有朝中重臣登门,也极少如此郑重。
今日究竟是什么人物,竟值得他亲自迎候?
一名年轻侍女忍不住低声问:
“来的是哪位大人?”
旁边的管事瞪了她一眼。
“少打听。”
侍女连忙低头。
片刻后,门外传来车轮声。
一辆黑色车驾停在府前。
车帘掀起。
一名身着深紫色衣袍的少年缓步而下。
他年纪看着不大,身形尚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傲。
额前垂着几缕墨发。
右眼周围的暗紫色纹饰,在日光下愈发清晰。
他没有佩剑。
也没有带多少随从。
可当他抬眼望向沈府门匾时,门前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沈砚臣立即上前。
“下官沈砚臣,见过星魂大人。”
星魂扫了他一眼。
“沈大人不必多礼。”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伸手扶人。
沈砚臣直起身。
“星魂大人驾临寒舍,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
星魂淡淡道:
“沈大人这座宅院,倒还算不上寒舍。”
沈砚臣的笑容僵了一瞬。
“星魂大人说笑了。”
星魂没有接话。
径直走入府中。
沈砚臣连忙跟上。
书房内。
沈忠奉上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砚臣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星魂大人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星魂端起茶盏。
没有喝。
只是看了一眼杯中浮叶。
“沈大人最近睡得可好?”
沈砚臣心中一紧。
“托星魂大人的福,尚可。”
星魂轻轻放下茶盏。
“是吗?”
他抬眼。
“我还以为,北仓那笔旧账,会让沈大人夜不能寐。”
沈砚臣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
“星魂大人!”
星魂坐在原处。
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沈大人何必如此激动?”
沈砚臣紧紧盯着他。
“那封信……果然是您送来的。”
“看来沈大人还记得。”
沈砚臣额上渗出冷汗。
“星魂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星魂看着他。
“先坐下。”
沈砚臣没有动。
星魂微微抬眼。
“我不喜欢仰着头与人说话。”
沈砚臣脸色一阵青白。
最终,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星魂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文书。
放在桌上。
沈砚臣低头一看。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十余年前的北仓交割副本。
上面清清楚楚留着他的签押。
甚至连当年被人刻意刮去的出仓数目,都已经被重新核对出来。
沈砚臣的声音发颤。
“这东西……您从何处得来?”
星魂没有回答。
“沈大人当年核验三万石军粮,实际交割却少了八千石。”
他语气平淡。
“若按秦律追究,沈大人觉得,自己如今这顶乌纱还能戴多久?”
沈砚臣面色惨白。
“下官当年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沈砚臣骤然噤声。
星魂看着他。
“说不出来?”
沈砚臣低头。
“当年上官已经调离……”
“调离,不等于死了。”
星魂淡淡道。
“何况即便死了,也不妨碍查账。”
沈砚臣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
星魂既然能找到这份副本,便绝不只是偶然翻出一笔旧账。
对方已经掌握了足以动摇他仕途的证据。
而这位阴阳家左护法,显然不是来与他商量旧案该如何查办的。
沈砚臣深吸一口气。
“星魂大人想要什么?”
星魂终于抬眼。
“一个身份。”
沈砚臣怔住。
“身份?”
“不错。”
星魂看着他。
“沈大人年轻时,曾在南郡任职。”
沈砚臣心中一跳。
“是。”
“当年尚未迎娶如今的正妻。”
“……是。”
“南郡任职期间,曾有一名女子与你往来。”
沈砚臣猛地抬头。
“您连这个都查到了?”
星魂冷笑。
“沈大人若不愿旁人知道,就不该留下那么多痕迹。”
沈砚臣脸色变了又变。
当年他确实与一名女子有过情分。
那女子出身寻常,后来因家中变故离开南郡。
两人再无往来。
这件事极少有人知道。
就连如今的沈夫人,也只听过一些模糊传言。
沈砚臣低声道:
“星魂大人究竟何意?”
星魂将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沈知遥。
沈砚臣怔住。
“这是……”
“一个十七岁的女子。”
星魂看着他。
“从今日起,她将是沈大人早年流落在外、近日才寻回的女儿。”
书房内骤然安静。
沈砚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星魂没有重复。
沈砚臣猛地站起。
“这怎么可能!”
星魂抬眼。
沈砚臣声音发紧:
“下官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女儿!”
“现在有了。”
“星魂大人!”
沈砚臣的脸色涨红。
“您这是要下官认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女儿?”
星魂淡淡道:
“她有姓名,有年岁,也有能够对外解释的来历。”
“缺的只是沈大人的承认。”
沈砚臣死死盯着他。
“为何偏偏是下官?”
星魂看着他。
“因为沈大人有过一段足以让人相信的旧事。”
他停顿片刻。
“而且,你很懂得权衡利弊。”
沈砚臣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终于明白。
这根本不是一场商议。
星魂已经替他选好了答案。
沈砚臣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坐下。
“星魂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
“即便下官答应,也不是一句认亲便能解决的。”
星魂没有打断。
沈砚臣继续道:
“她今年十七岁。若说是下官早年所生,倒勉强能与南郡旧事对上。”
“但户籍、族谱、出生年月、当年生母的去向,都需要交代。”
“府中还有正妻与嫡出子女。”
“若突然冒出一个庶女,绝不可能无人质疑。”
星魂看着他。
“所以我才来找沈大人。”
沈砚臣苦笑。
“您倒是看得起下官。”
星魂淡淡道:
“沈大人官至御史中丞,想必不会连一桩家事都处理不好。”
沈砚臣沉默。
片刻后,他问:
“这位沈姑娘,与星魂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星魂抬眼。
“与你无关。”
沈砚臣立即低头。
“是下官失言。”
星魂继续道:
“你只需记住,她是你的女儿。”
“当年因故失散,如今寻回。”
“府中旁人不必知道更多。”
沈砚臣皱眉。
“可若有人追问生母……”
“用真实存在过的那段旧事作解释。”
星魂看着他。
“至于能够核验的文书,我会安排人协助整理。”
沈砚臣沉默片刻。
“您要下官伪造户籍?”
星魂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让你提供能够经得起核查的认亲依据。”
沈砚臣一怔。
星魂继续道:
“至于当年是否真有遗失的女儿,只有你自己清楚。”
他停顿片刻。
“我不希望这件事刚办完,便因一份粗陋文书被人拆穿。”
沈砚臣听懂了。
星魂要的不只是沈府一句口头承认。
而是一套能在官府、族中、外人面前长期维持的身份。
其中的风险,最终将由沈砚臣承担。
他低下头。
许久,才道:
“下官需要时间。”
星魂看着他。
“三日。”
沈砚臣猛地抬头。
“三日?”
“太久?”
“不是……”
沈砚臣咬了咬牙。
“至少七日。”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道:
“五日。”
沈砚臣还想开口。
星魂已经站起。
“沈大人。”
沈砚臣立即噤声。
星魂看着他。
“北仓旧账的原始签押,尚不止这一份。”
沈砚臣脸色惨白。
“我给你五日,是让你把事情办妥。”
“不是让你考虑要不要答应。”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砚臣猛地站起。
“星魂大人!”
星魂停步。
沈砚臣望着他的背影。
许久,低声道:
“若下官照办……”
星魂没有回头。
“北仓旧账,该查的仍会查。”
沈砚臣脸色骤变。
星魂继续道:
“我不会替你抹去已经做过的事。”
“但你若肯配合,我可以暂不将你的签押单独呈上。”
沈砚臣怔住。
这不是赦免。
更不是无条件的庇护。
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收紧的绳结。
星魂终于回头。
“沈大人是聪明人。”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想必知道该怎么做。”
星魂离开后,沈砚臣独自坐在书房里。
直到日光渐渐西斜,他都没有动。
管家沈忠小心敲门。
“老爷?”
沈砚臣没有回答。
沈忠又叫了一声。
“老爷,夫人派人来问,晚膳是否仍在正厅用?”
沈砚臣猛地回神。
“什么?”
“夫人说,大小姐今日从外祖家回来,想请老爷一同用膳。”
沈砚臣沉默片刻。
“告诉夫人,我有事。”
沈忠低头。
“是。”
正要退下时,沈砚臣忽然叫住他。
“沈忠。”
“老奴在。”
“当年南郡的旧事……”
沈忠一怔。
沈砚臣盯着他。
“你还记得多少?”
沈忠的脸色微微变了。
“老爷说的是……”
“那位姓林的姑娘。”
沈忠沉默片刻。
“老奴记得。”
沈砚臣缓缓闭上眼。
“她后来去了哪里?”
沈忠低声道:
“听说去了江东。”
“可有人知道她后来是否婚嫁?”
“老奴不知。”
沈砚臣睁开眼。
目光沉沉。
“去查。”
沈忠一怔。
“老爷?”
“悄悄查。”
沈砚臣看着他。
“不要惊动夫人。”
沈忠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低头应下。
“是。”
城东医馆。
沈知遥正坐在窗边。
她今日能够在搀扶下短暂站立,虽只坚持了片刻,膝部便疼得厉害,但医者说,至少比前些日子有了进展。
她因此高兴了整整一个下午。
青筝将一碟软糕放到桌上。
“夫人,今日可不能再练了。”
沈知遥点头。
“知道啦。”
她停了一下。
“青筝。”
“奴婢在。”
“你说,我是不是快好了?”
青筝看着她。
“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沈知遥笑起来。
“那就好。”
她望着窗外。
“等我能走了,我想回东院看看。”
青筝点头。
“好。”
沈知遥又道:
“还想看看以前那个小院。”
“好。”
“还想……”
她忽然停住。
青筝看着她。
“夫人?”
沈知遥有些不好意思。
“还想看看星魂以前放在书房里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青筝忍不住笑。
“夫人以前不是说,那些东西看着吓人吗?”
沈知遥轻轻哼了一声。
“那时候我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青筝笑道:
“如今知道了?”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知道一点。”
“只有一点?”
沈知遥望着窗外。
过了片刻,轻声道:
“他这个人啊……”
她停顿。
“嘴巴很坏。”
青筝忍笑。
“嗯。”
“脾气也不好。”
“嗯。”
“有时候特别吓人。”
“嗯。”
沈知遥低头。
嘴角却慢慢扬起来。
“可是……”
青筝看着她。
“可是什么?”
沈知遥轻声道:
“可是他对我真的很好。”
青筝的眼眶微微一热。
沈知遥望着窗外。
“以前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喜欢别人。”
她停顿片刻。
“现在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懂他。”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
青筝没有说话。
沈知遥轻轻笑了一下。
“这就够了。”
傍晚,星魂回到医馆。
沈知遥看见他,立即抬头。
“星魂!”
星魂扫了她一眼。
“今日精神不错。”
沈知遥点头。
“我今天站起来了!”
星魂眉头微皱。
“医者允许的?”
“允许的!”
她立即补充。
“而且有人扶着。”
星魂这才点头。
“疼吗?”
沈知遥想了想。
“疼。”
“那还这么高兴?”
她瞪大眼睛。
“因为我站起来了呀!”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淡淡道:
“倒也值得高兴。”
沈知遥怔住。
随后眼睛一下亮了。
“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星魂没有回答。
沈知遥立即笑起来。
“我听见了!”
星魂走到桌边。
“你今日倒是耳朵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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