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沈知遥又昏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
偶尔眉头紧皱,偶尔喉间发出细弱的声音。每当医者靠近,她的身体便会本能地绷紧,即使眼睛没有睁开,也会下意识地躲避。
星魂坐在床边,已经整整一夜没有离开。
桌上的药换过两次。
窗外的槐树叶落了满地。
他却始终没有动那封遗书。
信被收在袖中,折痕处已经皱了。
从前,他收到沈知遥写的东西,往往只看一遍。
她总爱在信里写些琐碎的小事。
今日吃了什么。
院里的梨树又落了几片叶子。
青筝买回来的点心太甜。
她雕坏了几块木料,打算等手艺练好了再给他看。
那些东西没有什么价值。
至少在他看来,远不如一份秦廷密报重要。
可如今,他竟然连她写过的那些废话都想重新看一遍。
医者掀帘进来。
“星魂大人。”
星魂抬眼。
“如何?”
医者走到床边,先观察沈知遥的呼吸,又检查了她的脉搏、意识反应和颈部伤处。
片刻后,他低声道:
“脉息比昨夜稳了一些。”
星魂没有立即说话。
医者继续道:
“但这次窒息非同小可。她昨夜虽曾短暂苏醒,仍不能断定已经脱离危险。之后若出现呼吸异常、意识加重混乱、抽搐或吞咽困难,都须立即处置。”
“多久能确定?”
“至少还需连续观察数日。至于是否留下缺氧后的损伤,现在无法断言。”
星魂看向床上的少女。
“她昨夜醒来时认得我。”
医者迟疑片刻。
“认得人是好事,却不足以说明神识与身体都无碍。她此前已有高热、失眠和受刑后的意识混乱,这次又遭重创,须格外谨慎。”
星魂点头。
“继续看护。”
医者应声。
正要退下,星魂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星魂大人请讲。”
星魂看着沈知遥。
“她醒来之后,仍可能再寻死。”
医者沉默下来。
“是。”
星魂抬眼。
“你们准备如何处置?”
“先保住身体,再设法让她逐渐恢复对周围的信任。此后须有人持续陪护,留意她言语与情绪的变化。她若再提及求死,不可当作寻常气话,也不能仅靠训斥压住。”
星魂听完,问:
“若她说自己已经不想死了呢?”
医者道:
“也不能仅凭一句话便撤去看护。”
星魂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辰时,严使到了医馆。
他没有进入内室,只在外院与星魂会面。
大司命将昨日截下的认罪陈情呈上。
严使展开后,眉头越皱越紧。
“这份陈情,是沈姑娘亲笔所写?”
“是。”
“她承认自己安排夜间更轿?”
“她根本不知更轿细节。”
严使又看了几行。
“还说你婚后始终不知替嫁?”
星魂冷冷道:
“我已向你陈述过,婚礼当夜便知晓她不是云绮。”
严使放下信。
“这份陈情与现有证据明显冲突。”
“所以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严使看着他。
“你担心有人借此做文章?”
星魂道:
“她受刑之后神志不稳,昨日又险些丧命。这样的陈情若流入案卷,必有人想利用。”
严使沉默片刻。
“我会将其作为待核查材料封存,并附医者关于她当前身体与精神状态的记录。不会仅凭此信认定她独自策划了整场替嫁。”
星魂看着他。
“我还要知道,灰衣男子究竟为何如此急于让她牵连我。”
严使道:
“这也是本官要查的。”
他停了一下。
“昨日截获的驿站旧录,有了进一步消息。”
星魂抬眼。
“说。”
“韩承当年寄出的那封信,确实没有离开桑海。”
严使从袖中取出一页旧纸。
“负责转递的书吏姓周。此人当年曾在迎亲记录中签下‘夜间更轿,依使团所报照旧登记’。”
星魂的目光落在纸上。
“同一人?”
“笔迹已经初步核对,确为同一名书吏。”
“他现在何处?”
“还活着。”
严使看着星魂。
“但昨夜有人先一步去了他的住处。”
星魂的眼神冷了下来。
“人呢?”
“失踪。”
院中一时安静。
严使继续道:
“屋里没有明显打斗痕迹,但灶中有新烧过的纸灰。邻人说,昨夜曾见一辆没有官府标记的车停在巷口。”
星魂问:
“车夫可有人认得?”
“正在查。”
“周书吏的家眷?”
“其妻数年前病故,无子女。平日独居。”
星魂看着旧录。
“韩承、程女官、周书吏。”
他将纸放下。
“每查到一个人,便有人先一步让他消失。”
严使点头。
“此案背后确有一股势力在清理旧证。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周书吏是被劫走,还是自行逃离。”
星魂道:
“先查车。”
严使看了他一眼。
“你不亲自去?”
星魂沉默片刻。
“今日不去。”
严使的目光朝内院方向停了一瞬。
随后收回。
“沈姑娘的事,本官已经听说。”
星魂没有接话。
严使道:
“她昨日留下的陈情,说明她仍认为只要自己承担全部罪责,便能使你脱身。”
“她想错了。”
“是。”
严使看着他。
“但她未必明白。”
星魂的神色沉了下来。
严使没有再说。
他将旧录收好,起身告辞。
临走前,忽然停步。
“星魂大人。”
星魂抬眼。
“沈姑娘并非没有责任。冒名替嫁之事,终究需要查清。”
“我知道。”
“但她在郡狱遭受的私刑,绝不应成为她必须以死偿罪的理由。”
星魂看着他。
“这一点,不需要你提醒。”
严使没有动怒。
只拱了拱手。
“本官告辞。”
沈知遥是在午后醒来的。
她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随后听见窗外有人扫落叶。
竹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慢慢睁开眼。
眼前的房梁有些模糊。
她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什么。
整个人骤然僵住。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她并没有感到庆幸。
反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她记得自己写了信。
记得青筝离开。
也记得自己曾经想让一切结束。
可如今,她又躺在这里。
沈知遥的呼吸渐渐急促。
她想坐起来。
颈部立刻传来疼痛。
“唔……”
星魂听见动静,放下卷宗。
“别动。”
沈知遥猛地转头。
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骤然睁大。
“星……”
她想说话。
喉咙却疼得厉害。
星魂起身。
“医者说过,你现在不宜多说话。”
沈知遥盯着他。
眼泪慢慢涌出来。
她想起了遗书。
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些话。
还有最后那句——
如果还能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你。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她忽然不敢看他。
星魂停在床边。
“沈知遥。”
她把脸偏向另一侧。
“看着我。”
她没有动。
星魂沉默片刻。
没有再命令。
“那便听着。”
沈知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星魂道:
“你昨日写的两封信,我都看了。”
她的眼泪立刻落下来。
“我……”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星魂皱眉。
“不要勉强说话。”
她却拼命摇头。
似乎想解释。
星魂看着她。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自己死了,所有事情便能结束?”
沈知遥的身体骤然绷紧。
她没有回答。
可眼泪已经说明了一切。
星魂沉默了很久。
“你想错了。”
她慢慢抬眼。
星魂继续道:
“你若死了,婚盟案仍要查。灰衣男子仍在逃。韩承、程女官与那些失踪的旧证,也不会因为你一封认罪书便消失。”
沈知遥怔怔望着他。
“你留下的供词,与现有证据处处矛盾。”
他停顿片刻。
“除了让我知道你准备替我揽罪,什么也解决不了。”
沈知遥的眼泪不断滑落。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拼尽力气写下的那些话,根本没有达到想象中的作用。
她想抬手捂住脸。
可手指疼得无法弯曲。
最后只能无力地缩在被子里。
“我……没用……”
星魂的目光一沉。
“我何时这样说过?”
沈知遥哭着摇头。
“我连……这个……都做不好……”
星魂沉默。
她竟然连自己没能死成,都当作一件做不好的事。
他看着她。
许久,才道:
“沈知遥。”
她慢慢抬头。
“昨日若我再晚回来片刻,你现在便未必能躺在这里。”
沈知遥怔住。
星魂继续道:
“你可知道,医者昨夜说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他说,即使救回来,也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她的眼泪慢慢停住。
星魂看着她。
“我问他能不能救。”
他停了一下。
“他答不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遥望着他。
星魂的声音仍然平稳。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在我面前断了气,而我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她救回来。”
沈知遥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没有继续描述那些抢救时的情形。
只是看着她。
“昨日那个人,是你。”
她怔怔望着他。
眼泪重新涌出来。
星魂垂下眼。
“我不喜欢这种事。”
沈知遥的嘴唇颤抖。
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
星魂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除了道歉,还会说什么?”
沈知遥被他问得一怔。
她低下头。
许久,艰难地说:
“我……疼……”
星魂的神情忽然停住。
沈知遥的眼泪落下来。
“我……真的……疼……”
她说得断断续续。
“每天……都疼……”
“睡觉……也怕……”
她的呼吸开始紊乱。
“我不想……再回去……”
星魂立即道:
“不会再让你回那间刑房。”
沈知遥却摇头。
她不是只怕那间刑房。
她怕的是闭上眼睛以后,那些声音仍然会回来。
她怕自己再也握不住笔。
怕永远不能正常走路。
怕下一次惊醒时,又认不出眼前的人。
更怕星魂终有一日会厌倦。
她看着他。
艰难地问:
“我……如果……一直不好……”
星魂没有催她。
沈知遥喘了很久。
才终于说完:
“你怎么办?”
星魂看着她。
“这是我的事。”
她怔住。
“可是……”
“沈知遥。”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连自己明日能否下床都不知道,倒先替我操心起往后几十年的事。”
沈知遥的眼泪不断落下。
星魂继续道:
“我若觉得你麻烦,自会告诉你。”
她怔怔望着他。
“用不着你猜。”
过了片刻,他又道:
“更用不着你替我选妻。”
沈知遥的脸一下红了。
随即又白下去。
她想起自己遗书里那些话。
想起自己写,希望他再娶一个聪明、安静、不爱哭的女子。
可她其实根本不想。
她一点也不想。
沈知遥的眼泪落得更急。
星魂看着她。
“你不是还写了,不想让我娶别人?”
她怔住。
星魂淡淡道:
“既然不愿意,何必装得如此大度?”
沈知遥终于哭出了声。
可喉咙疼得厉害。
那哭声又哑又轻。
她想说自己只是害怕。
害怕星魂后悔。
害怕他有一天发现,自己娶回来的既不是公主,又是一个连活着都需要别人费力照看的普通姑娘。
可她说不出来。
星魂看了她许久。
最后没有再逼她解释。
“先养伤。”
沈知遥哭着摇头。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不想听这些,也无妨。”
她慢慢抬眼。
星魂道:
“我不会逼你立刻想开。”
沈知遥怔住。
“但你若再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便告诉我,或者告诉青筝、医者。”
他看着她。
“不要一个人瞒着。”
沈知遥的嘴唇颤了颤。
没有答应。
星魂也没有要求她立即保证。
他知道,她此刻的绝望并不会因为几句话便消失。
傍晚,青筝进来送药。
她站在门口,先轻声通报:
“夫人,奴婢进来了。”
沈知遥抬头。
看见青筝时,眼神忽然变了。
她记得自己骗过青筝。
记得那封认罪陈情。
她以为青筝会生气。
也许会恨她。
青筝端着药走到床边,轻声道:
“夫人,该喝药了。”
沈知遥看着她。
眼泪慢慢落下来。
“青筝……”
青筝立刻停住。
“奴婢在。”
沈知遥艰难地开口:
“我……骗你……”
青筝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却没有哭。
只是轻声道:
“奴婢知道了。”
沈知遥低下头。
“对不起……”
青筝将药碗放在桌上。
“夫人。”
沈知遥抬眼。
青筝看着她。
“奴婢昨日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知遥的眼泪落下来。
青筝继续道:
“奴婢不怪您想回家,也不怪您害怕。”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奴婢不知道,您已经难受到那个地步。”
沈知遥低下头。
青筝轻声问:
“以后若是再难受,能不能先叫奴婢一声?”
沈知遥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头。
那动作很小。
青筝看见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端起药碗。
“夫人,奴婢喂您喝药。”
沈知遥张开嘴。
药汁很苦。
她喝了一口,皱起眉。
青筝下意识想说“忍一忍”。
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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