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入秋之后,晨风渐凉。
沈知遥推开窗时,檐下那只铜风铃正歪在一边。
铃身并不大,铜色有些暗,铃舌却保存得完好。前几日青筝从库房里翻出它,沈知遥觉得声音清亮,便让人挂在窗外。
如今系绳磨损,风一吹,整只铃便斜向墙角。
沈知遥仰头看了一会儿。
“青筝,帮我拿根新绳来。”
青筝从外间走进来。
“姑娘要换风铃?”
“嗯。旧绳快断了。”
她指了指檐下。
“再不换,哪天掉下来砸着人。”
青筝取来细绳,又让茗儿搬了小凳。
沈知遥正准备踩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凳子放下。”
她回头。
星魂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公文。
“你今日没去前院?”
“正要去。”
他看了一眼风铃。
“绳子断了?”
“还剩一点。”
沈知遥把新绳递给他。
“你若有空,帮我换一下。”
星魂将公文放在窗边小案上,抬手取下风铃。
旧绳在他指间一扯便断。
沈知遥看着断口。
“还真是差一点就掉了。”
“你方才若直接拉,恐怕连铃也一起摔下来。”
“所以我不是先找新绳了吗?”
星魂没与她争。
他拆去旧绳,将新的穿过铜环,重新系牢。
沈知遥站在一旁,看着他打结。
“这个结挺好看。”
“能挂住就行。”
“好看和结实又不冲突。”
星魂把风铃重新挂上去。
铜铃晃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知遥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这回好了。”
星魂拿起公文。
“下次有这种事,叫人修。你脚踝虽已好了,也不必踩着凳子逞能。”
沈知遥看了看他。
“知道。我又没打算爬到屋顶上去。”
“你若真有这个打算,我会让人把梯子收起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星魂,你现在都会拿我开玩笑了?”
“我说的是实话。”
“行。”
沈知遥笑着跟上他。
“那我以后真要上屋顶,提前告诉你。”
星魂停下脚步。
“沈知遥。”
“在呢。”
她答得极快。
星魂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没有这个打算。”
沈知遥终于笑得直不起腰。
巳时,大司命送来下游渡口的查验记录。
星魂展开图纸。
守卫发现的新鲜木屑、绳索勒痕和拖船痕迹都已标明位置。
“附近渔户怎么说?”
大司命答道:“有两户听见夜间撑篙声,却无人亲眼见到船只靠岸。另有一名老渔夫说,三日前曾看见两名陌生人沿河道向北走,其中一人背着方箱。”
“看清面貌了?”
“没有。那时天色将暗,二人又隔着一段河滩。”
星魂将记录翻到下一页。
“箱子大小?”
“老渔夫说约一尺多宽,与山背守卫所见接近,但他无法确认是不是同一只。”
星魂点头。
“这条线继续查。”
大司命又呈上一份制器匠的初验结果。
“铜扣、薄木片和竹管机关已经比对。用料有相近之处,但结构不能直接拼合。匠人认为,可能出自同一类工艺,也可能只是民间常见的制法。”
“没有确定关联,便分开存档。”
“是。”
星魂将图纸摊平。
“若有人借水路运送方箱,总得有停靠之处。先查废渡口附近能藏船的河湾,再查近日有没有人购置适合装运机关的木箱。”
大司命领命。
她正要离开,星魂又问:“海路六匣的回执呢?”
“月神大人那边尚未送到最终回文。预计时限还未过。”
“那便等。”
星魂合上案卷。
“海路由月神负责,不必越过她的权限催查。若过了约定时辰,再依例递函。”
大司命退下。
书斋里重新安静下来。
星魂将北郊几份记录依日期排好。
飞物、石棚、方箱、河道。
这些线索正在逐渐接近某条真实的运送路线。
至于那条路线属于谁,又为何靠近观星台,仍须等下一步查验。
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影。
今日前院尚有两份公文,却不必亲自前往北郊。
他想起沈知遥前几日说过的话。
她想去桑海城里走走。
不是出任务,也不是陪他查看什么。
只是想看看这座城。
星魂将一份公文交给执事。
“午后若无紧急传报,送到东院便可。”
执事应下。
“大人今日不在前院?”
“有事再报。”
午后,沈知遥正在整理新买的细麻线。
青筝将几卷线放在桌上。
“姑娘,这些都是东市带回来的。采买的人说,最细的这一卷适合缠小木器。”
沈知遥取过来看了看。
“这个正好。”
她将线放进新磨好的木盒里。
茗儿在旁问:“姑娘今日还练投壶吗?”
“晚些练。”
沈知遥把木盒盖上。
“我今天想先把符纸分好。”
“姑娘最近不是一直想赢星魂大人?”
“是想赢。”
沈知遥认真地想了想。
“可我觉得,靠每天投三十支,大概还是赢不了。”
茗儿问:“那怎么办?”
“再找个他没那么擅长的。”
青筝忍着笑。
“比如?”
沈知遥沉默片刻。
“还没想到。”
院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她自己也笑了。
正说着,前院侍从走进来。
“夫人,星魂大人请您过去。”
沈知遥抬头。
“他忙完了?”
“属下不知。只是大人已命人备车。”
“备车?”
她站起身。
“去哪儿?”
“未曾交代。”
沈知遥愣了片刻,随即将手里的木盒放下。
“青筝,帮我拿件外衣。”
前院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停稳。
星魂站在廊下,身上换了便于出行的深紫常服。
沈知遥快步走近。
“你要出门?”
“嗯。”
“去哪里?”
星魂看着她。
“不是想逛桑海城?”
沈知遥怔住。
她前几日确实提过一次。
当时星魂说,北郊的事还没有结果,等有空再议。
她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一阵子。
“你今天有空?”
“半日。”
“真的陪我去?”
星魂看了眼已经备好的车。
“马车都在这里了,你觉得呢?”
沈知遥笑了。
“那我可不客气。”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也有。”
她一本正经。
“比如第一次梦见你的时候,我还很礼貌地问过你叫什么。”
星魂瞥她一眼。
“你当时还问我是不是你梦出来的人。”
“因为我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跟着他往马车走。
“谁知道梦里的人后来会变成我夫君。”
星魂伸手扶住车门边缘,等她上车。
沈知遥踩上车凳,回头冲他一笑。
“这事说出去,谁会信?”
“你最好别说出去。”
“放心。”
她坐进车厢。
“这种事,我只说给你听。”
星魂随后上车。
车夫扬鞭,马车驶出别院。
桑海城的午后,街市正热闹。
沿街布铺挂着新染的布匹,药铺门前晒着草药,远处有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沈知遥掀开车帘,看得很认真。
她从前虽也来过城中,却多半有事在身,来去匆忙。
今日不用留意任务时辰,也不用随时听候传令,反倒有了闲心观察路边的摊贩。
马车经过一处糖饴摊时,她忽然道:
“停一下。”
星魂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想吃?”
“想尝尝。”
车夫将马车停在街边。
沈知遥下车后,径直走到糖摊前。
摊主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面前摆着几只陶罐,里面盛着不同口味的糖饴。
“姑娘想要哪种?”
“这几种有什么不同?”
“有麦芽的,有芝麻的,还有桂花蜜调的。”
沈知遥每样看了看,挑了两小包。
付钱时,她才想起自己没有带钱袋。
她转头看向星魂。
“夫君。”
星魂原本正在看街边来往的人,听见这声称呼,才转过头。
沈知遥朝他伸出手。
“借我些钱。”
星魂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包。
“借?”
“对。”
“打算怎么还?”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回去给你做点心?”
“上次那块烤焦的面饼?”
“……”
沈知遥立刻收回手。
“你要是不想吃,我也可以自己买。”
星魂已经将钱交给摊主。
“拿着。”
沈知遥接过糖包,忍着笑。
“那这笔账先记着。”
“你打算记到什么时候?”
“等我哪天赚了钱。”
“你在东院画符、练投壶,准备靠哪样赚钱?”
沈知遥被问住。
她想了片刻,忽然凑近。
“那我给你画一张特别好看的符。”
星魂看着她。
“符是拿来用的。”
“也可以好看。”
她说得很认真。
“你不能总觉得好看的东西就没用。”
星魂没有继续争。
沈知遥取出一块芝麻糖,自己尝了一口。
甜香在口中散开。
“这个不错。”
她又拿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尝一口?”
星魂本想拒绝,见她举着糖不肯放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沈知遥看着他。
“怎么样?”
“太甜。”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将剩下的糖包收好。
“那桂花的留给我。”
星魂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包。
“你倒会分。”
“当然。”
她笑着往前走。
“我喜欢甜的,你又不喜欢,正好不用抢。”
两人随后进了一家纸墨铺。
沈知遥原本只想买些细纸,却被柜台上一排不同材质的纸张吸引。
她逐一摸过纸面,又问掌柜能否试墨。
掌柜取来笔砚。
沈知遥蘸了少量墨,在纸角画下一道简单曲线。
墨色缓缓渗开,没有散成一团。
“这个比我现在用的麻纸细。”
星魂站在她身旁。
“末笔如何?”
“收得住。”
沈知遥将纸举起来。
“你看。”
星魂扫过纸上的墨线。
“比昨日那张稳。”
“是纸好,不是我突然长进了。”
她将纸放回桌上。
“我要一些。”
掌柜立刻去取。
沈知遥又挑了两支细笔。
付钱时,她主动朝星魂伸出手。
“再借一点。”
星魂看着她。
“你今日打算欠我多少?”
“看我还能找到多少好东西。”
他将钱袋递给她。
沈知遥接过,却只取了需要的数目,剩下的又还回去。
“放心,我很会过日子的。”
星魂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包。
“目前还看不出来。”
沈知遥笑着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以后你就知道了。”
出了纸墨铺,沈知遥又在木雕摊前停下。
摊上摆着许多小巧木雕,有游鱼、飞鸟、兔子,还有几只雕得圆滚滚的猫。
她拿起一只小猫。
木猫不过掌心大小,尾巴高高翘起,脸上刻着两道胡须。
“这个有意思。”
星魂看了一眼。
“做工寻常。”
“又不是拿来比机关术的。”
沈知遥把木猫放在掌心。
“摆在窗边挺好。”
她正准备放下,忽然看见旁边还有一只狐狸。
那狐狸身形修长,耳朵尖尖,眼睛刻成两道细长的弧线。
沈知遥拿起来端详片刻,突然笑了。
星魂察觉到她的神情。
“想到什么了?”
沈知遥将狐狸举到他面前。
“你看。”
“看见了。”
“像不像你?”
星魂垂眼看着那只木狐狸。
“哪里像?”
“眼神。”
沈知遥指了指狐狸的脸。
“还有这个表情。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谁都欠它一笔账。”
星魂抬眼。
“沈知遥。”
“在。”
她答得十分无辜。
星魂伸手拿过狐狸,放在摊上。
沈知遥以为他不喜欢,正要把它拿回来,却听他问摊主:
“这两只多少?”
摊主连忙报价。
沈知遥愣了一下。
“你真要买?”
星魂将钱递过去。
“你不是说像我?”
“是啊。”
“那便带回去。”
沈知遥笑起来。
“你居然不反对。”
“反对有用?”
“没用。”
她接过摊主包好的木雕。
“我已经决定把它放在寝房窗边了。”
星魂看着她。
“那只猫呢?”
“一起放。”
“你倒安排好了。”
沈知遥抱着纸包,走在他身旁。
“我还想给它们做个小架子。”
“先把你那个木盒做好。”
“你怎么还记着木盒?”
“因为你已经磨了两日。”
沈知遥无奈地看他。
“星魂,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慢?”
“有些事确实慢。”
“那你帮我?”
“你不是说要自己做?”
她想了想。
“也是。”
随即又笑道:
“那你负责在旁边挑毛病。”
星魂看了她一眼。
“这个倒不难。”
傍晚,两人登上临街茶楼。
二层雅间靠着窗,正好能望见长街。
天色渐暗,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
沈知遥坐在窗前,看着楼下行人。
桌上摆着刚买的纸笔和两只木雕。
她将小狐狸拿出来,放在茶盏旁。
“你看,它坐在这里还挺神气。”
星魂正在看茶楼送来的茶单。
“别把它放在杯边。”
“怕弄湿?”
“木料未经上漆,沾了茶容易留下痕迹。”
沈知遥立刻将狐狸挪开。
“差点忘了。”
她将小狐狸放回纸包,端起茶盏。
楼下有卖花的人经过,竹篮里装着新摘的秋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星魂。”
“嗯。”
“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里。”
星魂抬眼。
沈知遥望着窗外。
“第一次梦见你的时候,我还在外婆旧宅。那天我本来只是想把作业做完。”
她想起那时的自己,忍不住笑。
“结果莫名其妙做了个梦,还遇见一个特别凶的人。”
“你那时可没有觉得我凶。”
“谁说的?”
沈知遥转过头。
“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
星魂将茶单放下。
“你当时还说,既然是你的梦,我便不该赶你出去。”
“这话有什么不对?”
“若那真是你的梦,自然随你。”
他看着她。
“可惜不是。”
沈知遥笑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胆子真大。”
她伸手碰了碰茶盏。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你争。”
星魂道:“你现在知道了,也没少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知遥想了想。
“以前是因为我以为你只是梦里的人。”
她抬头看着他。
“现在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真的生我的气。”
星魂没有立刻接话。
楼下有人牵着马经过,马蹄声沿石板街传来。
沈知遥又将视线移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
“其实我偶尔还是会想外婆。”
星魂看向她。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哭,也没有刻意掩饰。
只是望着远处的屋檐。
“以前放学回去,外婆总会问我吃了没有。哪怕我已经在外面吃过,她还是会给我留点东西。”
沈知遥笑了笑。
“她做的桂花糕比刚才的糖饴好吃。”
星魂听着。
“你曾说过,她会把旧宅的窗子留一扇开着。”
“对。”
沈知遥有些意外。
“你还记得?”
“记得。”
她低头拨了拨茶盏边缘。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总忘带钥匙。她怕我回家进不了门。”
窗外暮色更深了。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时候。”
星魂知道她说的是现代。
两边时序究竟如何对应,他们至今没有查明。
她离开时留下的东西、外婆旧宅的铜纹阵枢,以及那道耗尽力量才勉强打开的归印,都没有给出可靠答案。
“想回去看看?”他问。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想。”
她没有否认。
“但我也知道,现在没有办法。”
星魂道:“归印的残纹还在查。若有结果,我会告诉你。”
“好。”
沈知遥看着他。
“不过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我想外婆,想以前的家,不代表我不喜欢这里。”
她停顿片刻。
“更不代表我后悔来找你。”
星魂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沈知遥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
“你说过。”
“可我还是来了。”
她看着他。
“那时候我只想着,至少要亲眼确认,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星魂没有移开视线。
沈知遥继续道:
“后来发现你是真的,阴阳家是真的,秦国也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受伤是真的。”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连嫁给你都是真的。”
星魂放下茶盏。
“你现在倒说得轻巧。”
“因为已经过去了。”
沈知遥伸手握住他的手。
“而且我现在过得很好。”
她没有说那些经历都不值一提。
跨界时的疼痛、澜岐的危险、婚礼前后的不安,都曾真切地发生过。
只是如今坐在这里,她终于能够坦然回望。
星魂看着她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沈知遥。”
“嗯?”
“你想念旧日的家,并不需要向我解释。”
她怔了怔。
星魂继续道:
“那是你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想念它,没什么奇怪。”
沈知遥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慢慢笑了。
“我知道。”
她将手指伸进他的指间。
“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
星魂任她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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