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还没点火,灰车却已经出门了?”
沈知遥把手里的一枚枣核放回碟边,抬头望向门口。
报信的小吏站在廊下,显然没料到这句话会从内室传来。他原本只向星魂禀报焚材场的门禁记录,念到半截,便被一句突如其来的疑问截住了。
星魂正在系一只装有证物的小匣,闻声转过脸。
“你听见了多少?”
“只听见他说明明是午后起炉,运灰的车却在午前出过西门。”沈知遥指指自己的耳朵,“我没偷听,是他声音太响。”
小吏连忙告罪。
“声音大小与他无关。”星魂向小吏道,“把发现的时刻再说清楚。”
那人低头应是。
旧焚材场在桑海城西的僻处,专门处理已经验废的外围器物。前日奉命检查时,守场者拿出的总簿写着一批外封匣全数焚毁,却缺了逐匣进炉的记录。今日查到西门交接,发现同一批器物刚入场不久,便有辆声称运走冷灰的车出门;而当日的炉火,直到下午才真正点起。
“守门人承认放过车,却说只看了车上的灰布与灰桶,没有翻底下的东西。”小吏说,“那日雨大,灰桶都盖着,车夫又持着场里的木符。”
“木符仍在?”
“已收回两枚,尚有一枚交接不清。”
星魂将封好的匣交给侍从。
“先封西门,不准再运出任何废材。看炉的、管车的、持木符的,分开候审。告诉大司命,我亲自过去。”
小吏退出去后,沈知遥才拿起自己没吃完的枣。
“难怪陈三拿得到那些东西。它们也许根本没进过炉子。”
“是不是那辆灰车载走的,得见过原处才知道。”
“我可以去吗?”
星魂看向她。沈知遥没有马上往布袋里塞纸笔,等他答复。
“焚材场内有残存术力的废物,也有会坍落的炉灰。你只许去清理过的外院。今日不碰材料,也不用符。”
“那我就看看灰车怎么走。”
星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今日有一样事,比看车更重要。”
“什么?”
“去了以后,先听清谁在说真话。”
沈知遥想了想,把枣吃完,才起身去取披衣。
***
焚材场比城东货院简陋许多。
灰墙上留着常年烟熏的暗痕,炉口有三处,最大的那座炉被铁条封住,炉旁立着高高的遮雨棚。石地上铺过粗沙,受潮后结成一片片硬壳。空气里有焦木、冷灰与湿土混杂的味道。
大司命已将当日经手者隔开。星魂进入内场,沈知遥便留在通风的外院,由一名护卫领着站到长檐下。
她原以为这里会满是阴阳家的怪异器具,结果最先看到的却是三名灰头土脸的烧炉匠,一个比一个紧张。其中年长者两手粗裂,指节烧得发红,衣服上全是洗不掉的黑斑。
另有个十来岁的少年抱着空水桶,守在外院树下,眼睛始终盯着父亲站的地方。侍从叫他离开,他便挪到门外,隔着门缝往里望。
沈知遥没有过去问话。她在能看到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听两名守卫谈起昨日查炉的事。
“那天申时才升火。若真有满车炉灰午时就送走,难不成运的是前几日的?”
“灰场有旧灰堆,倒也可能。”
沈知遥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西墙下果然堆着旧灰,外层发白,夹有许多碎陶片。几条车轮印压过去,有深有浅,石缝间残着被冲开的细沙。
她很快看出自己原先想得过于简单:灰车先出,未必就与焚炉那一批有关。若车里运的是别炉的旧灰,时刻便解释得通。
“这灰每天都有人拉吗?”她问带路的护卫。
“按用度清走,近来下雨,倒积了好几车。”
“那日是不是只有一辆?”
“这个要问掌车的人。”
她点头,不再多问。没有亲眼见过的人答不上来,硬要他猜,只会把线索搅乱。
内场忽然传来一声木架倒地的响动。守卫们朝那边看去,沈知遥也抬眼,却只见一扇厚门重新合上。
她收回目光,将双手拢进袖中。
今日她能做的,比在西市看假护符还少。这种地方,每往前多走几步,遇见的东西便可能不是她可以处置的。
片刻后,一名年轻烧炉匠被带到外院,在檐下坐着。他一直咳嗽,端水时两手抖得厉害。方才抱水桶的少年立刻跑过去,却被守卫挡在几步外。
“爹!”
烧炉匠抬头,先让他别靠近烟灰,又朝守卫赔笑,说儿子只是送水的,什么也不知道。
沈知遥站在一旁,没有出面阻拦守卫。那少年实在急,趴在门栏上喊父亲为何还不回家。年轻烧炉匠低下头,竟连一句好好答他的话都说不出来。
***
星魂在内场看见的东西更直接。
一只已空的封匣被拆开,木底留下两条平行的擦痕。匣外烙有圆点管理记号,正与陈三木盒底部残存的痕迹同式,封绳上也有相同的淡黄硬蜡。
“这只匣本应入炉。”大司命道,“守场者称那天搬到炉前时,里头已经空了。因外壳尚封着,验炉的人便连匣带封一同烧了。”
“空匣烧掉,谁能分得出里面少了多少东西?”星魂问。
负责收料的管事韩禄跪在地上,额头沁出汗。
“小人照册交接。匣子封得好好的,里面如何,小人实在不知。”
星魂没有理他的辩解,先看了炉壁上留下的铜钉与灰渣。旧封匣的木板虽焚毁,部分金属扣件仍在,说明至少有空匣进过炉。至于哪一只装过旧封材、哪一只中途被清空,单凭炉灰已辨不尽。
“押运途中,木匣由谁看守?”
“库里交给了韩管事,入炉前由小人清点。”另一个老匠答。
“清点什么?”
“看匣数、烙记、封蜡。”
“未开匣?”
“废材原不许随便开,怕余息伤人。”
“所以你们守住了木壳上的数,没人知道壳里还有没有东西。”
星魂向大司命道:“把两处封匣的称量木衡抬过来。”
大司命早已想到这个差别,令人将库中运匣时使用的旧木衡取到案前。衡杆磨得厉害,刻线却仍可辨。最初出库的粗重记录记有满匣分量,到焚材场前,却只记匣数,没有再次称重。
韩禄垂着头,一直不敢抬眼。
星魂示意守卫拿来一只同样大小的空匣,再往其中放入等重的砂石。空匣与满匣上衡,横杆倾斜得分明,连旁观的老匠都看出了差距。
“你说连日大雨,箱木受潮,所以有些匣子轻重不一。”星魂缓缓道,“湿木会增重。少了这么多的分量,你打算推给哪一场雨?”
韩禄双腿发软。
“星魂大人,小人只是收货的……”
“本座问你,谁让你省了第二次称量。”
“是,是上头说赶着焚完,不必折腾……”
“名字。”
韩禄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报出负责转运的车领庞实。那人平日代领外库木符,出入焚材场两侧门,有时自己还在出库单上补签名字。
“庞实在何处?”
“方才已叫人去拿。”大司命道,“他不在原先当值的屋里,后门有一副新撬开的门闩。”
星魂看向焚炉后墙。
“逃了?”
“还未出外圈。守卫已经封住通往灰坑的路。”
“留活口。”
他将空匣合上,眼中已有冷意。
“知道少了东西还替他照数焚毁的人,今日一个也不准脱身。”
***
那辆被人拿来运走旧封材的车,并没有在灰坑旁找到。
灰坑里倒有一辆真正装满冷灰的旧车,轮轴磨损严重,走过碎石时必定颠得厉害。另一辆曾被人用灰布盖着出门的车,车轮较窄,按守门人的说法,载的却是相同数量的灰桶。
大司命命人分开查两辆车的痕迹。没过多久,先前扮作搬灰工的车夫就被拿住。他躲在旧砖墙后,听见官兵搜查才想越墙逃走,刚露出肩膀便被傀儡按回地上。
与此同时,庞实从焚材场西侧一道排水口爬出来,衣襟全是湿泥。他翻到堤下,本以为能沿荒草溜走,却发现退路早已封住。
星魂立在堤上,两名傀儡守在他身后。
“跑得这么急,炉里剩下的东西不要了?”
庞实抬头看见他,脸色一下灰败。
“我只是照人吩咐办事。那些匣子本来就是废的,卖出去也伤不了人!”
“卖给谁?”
庞实咬紧牙,猛地从怀中取出一片薄刃,朝最近的傀儡扑去。
他没有机会碰到第二个人。紫光在半空轻轻一闪,薄刃已被震落,整条右臂随之麻木。傀儡扣住他肩臂,将人押到石阶下。
星魂走近。
“你趁旧匣交接时换出封材,再借灰车运走。有人替你改了‘全数焚毁’的记录,便以为再没人查得着。”
庞实不肯答。
“陈三已认了收货。车夫和韩禄也在。你现在不说,照样能把车路一段段查出来。”
庞实终于开口,声音又急又哑:“剩下的都在南边一间柴棚!我只卖过这几回,真正拿钱的是管车的人!”
星魂看向大司命。
“先按他所说搜柴棚,物证核完再验口供。钱款、私卖的旧封材、买主姓名,都要查明。”
庞实被带走时,还在反复声称自己不懂阴阳术,不知道废材也有禁忌。星魂没有再听。
他知道这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庞实确实不懂术,却懂得如何利用旁人的无知赚钱,懂得假写销毁记录,更懂得趁着夜雨将东西藏进运灰的车里。
对这样的人,没有必要把愚昧当作无辜。
***
等沈知遥再见到星魂,外院已安静下来。
先前坐在檐下的烧炉匠领到了一份准许归家、日后随传随到的文书。他抱着水桶往外走时,那少年一头扑进他怀里,差点把桶撞翻。
烧炉匠笑骂了儿子一句,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少年忙伸手扶他,两人沿着灰墙慢慢远去。
沈知遥看着他们,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停了好一阵。
星魂走到她身旁。
“等得无聊?”
“我在看那个孩子。他爹能回家了。”她顿了一下,“人都查清了?”
“庞实私换旧封材,陈三收货再转卖,货路已能对上。焚炉这边有几人知情,有几人只是照规矩做了自己分内的事,分别核过。”
“那少年父亲呢?”
“他在炉旁干活,拿到的匣子已经空了。人证和出入记录都能对上他当日的位置,没查到参与偷换。暂且让他回去。后头需要作证,仍须传他。”
沈知遥慢慢点头。
她没有说一个做父亲的人就不可能做坏事。方才那少年哭着喊人时,她心里确实不舒服,可她也知道,求情与查清事实是两回事。
“那我先前听见的灰车时刻,差点把我带偏了。”她说,“我以为车走得早就一定有问题。可这里本来就会清旧灰,车上装什么还是得另外查。”
星魂朝西门看了一眼。
“你至少想到先问车里究竟是什么。外头一些人听见‘火没烧,灰先走’,便急着认定整座焚材场都在合谋。若照他们的说法,连刚才放出去的烧炉匠也要一道押回去。”
他没夸她,只把查案里最容易误伤人的那一处点了出来。
沈知遥听完,忽然想起西市那名抱着钱袋的小孩。两件事隔得远,细想起来却都有关那些从未见过真正阴阳术的人。
有人拿恐惧骗他们的钱;有人借规矩里的空隙偷东西;也有人只想做完一日的活,回家吃顿热饭。
她没有再往炉门方向看。
“走吧。这里的烟熏得我嗓子有点干。”
星魂示意护卫备车。
***
车驾回城时经过一片靠河的陶作坊。
几户人家把刚制好的瓦盏摆在架上晾干,门口还悬着供孩童玩耍的小影偶。风吹起来,纸人晃在白墙前,胳膊和头一齐摇动。
沈知遥隔着车帘看了几眼。
“那是影戏吗?”
“街边常有艺人拿灯和皮偶演故事。”星魂道,“你见过?”
“我小时候在学校做过。我们用硬纸剪人,拿线把胳膊连上,再在后面放手电筒。”
“手电筒?”
“能发光的小东西。”沈知遥比划了一下大小,“按一下就亮。以前外婆家停电,我还拿它给墙上的影子编过故事。”
星魂听完,望了一眼街口那几张纸偶。
“你若想看,叫人找个会演的艺人来府里便是。”
“看旁人演多没意思。”沈知遥笑着摇头,“我自己就会。给我一点纸、一盏灯和两根细竹片,能演一整出。”
他似乎不大相信。
“你原先不是说,课堂展示连方向都贴反了?”
“画反过一次,难道我往后做什么都得反着来?”
星魂没再出声,目光却在她得意的脸上停了片刻。
沈知遥想了想,伸手敲了一下车内的小木案。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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