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入秋之后,东院的槐树开始落叶。
清晨,茗儿提着一只竹篮,从东市回来。
篮中装着新买的梨、几包药铺代煎好的药材,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糖饼。
她走进院门时,恰好遇见从廊下经过的管事。
“茗儿。”
“管事。”
茗儿停步行礼。
管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
“今日又去东市了?”
“是。医馆那边缺些日常用物,青筝姐姐昨日托人送了清单回来。”
管事点头。
“先把东西送过去吧。”
茗儿却没有立即走。
她犹豫片刻,轻声问:
“管事,夫人什么时候回来?”
管事看了她一眼。
“医者尚未说准。”
茗儿低下头。
“哦。”
管事见她神色失落,便道:
“你若想去探望,今日送东西时可以过去一趟。不过医馆有医馆的规矩,别扰了夫人休息。”
茗儿的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嗯。”
“多谢管事!”
她提着篮子,快步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
“管事!”
“又怎么?”
茗儿回头。
“那东院书房里的东西……”
管事皱眉。
“什么东西?”
“夫人以前教奴婢认字的小木板,还有那几支没修好的投壶木矢。”
茗儿轻声道:
“都还在原处吧?”
管事看了她片刻。
“在。”
茗儿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重新提起篮子。
这一次,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自从沈知遥被送往医馆,茗儿便一直留在东院,依照原来的轮值负责日常采办、整理书房和照看院中的花木。
起初她以为,夫人只是受了伤,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后来听说郡府正在查案。
再后来,东院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青筝几乎一直留在医馆,只有偶尔才派人送回需要取用的物件清单。
茗儿不敢多问。
她知道夫人遇上了大事。
却并不知道那桩替嫁案究竟牵涉多少隐情。
她只记得,夫人从前答应过她——
等她把那几个字认熟,就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如今,她已经会写了。
只是教她的人,还没有回来。
城东医馆。
沈知遥正在窗边坐着。
今日阳光不错。
女医替她检查过膝伤后,允许她在两人搀扶下短暂移到窗边的软椅上。
不过不能久坐。
更不能自行站起。
她身上披着一件薄毯,手腕垫在软枕上,正低头看着窗台上的那盆兰草。
兰草已经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
原本发黄的叶尖仍未完全恢复,但根部附近竟冒出一点新绿。
沈知遥盯着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
“青筝!”
青筝正在整理药布。
“夫人?”
“你快看。”
青筝走过来。
沈知遥小心地指了指。
“它长新叶子了。”
青筝低头。
果然看见一点嫩绿。
“真的。”
沈知遥高兴起来。
“我就说它能活!”
青筝笑道:
“夫人这些日子日日惦记它,倒也没白费心。”
沈知遥认真点头。
“当然。”
她停顿一下。
“我跟它现在算病友。”
青筝忍不住笑。
“夫人又说怪话。”
沈知遥正要反驳,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青筝姐姐?”
两人同时一怔。
沈知遥猛地抬头。
“茗儿?”
帘幕掀开。
茗儿提着竹篮走进来。
看见窗边的沈知遥时,她先是露出笑容。
可那笑容很快便僵住了。
她看见了沈知遥缠着药布的双手。
看见了她膝上的厚毯。
也看见了她明显消瘦的脸。
“夫人……”
茗儿的声音一下轻了。
沈知遥望着她。
片刻后,忽然笑起来。
“怎么?”
“才这么久没见,就不认识我了?”
茗儿连忙摇头。
“不是!”
她快步走近。
却在软椅前停住,不敢碰沈知遥。
“奴婢只是……”
她看着那些药布。
眼眶慢慢红了。
“夫人怎么伤成这样了?”
沈知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青筝在旁边轻声道:
“茗儿,夫人还在养伤,先别急着问。”
茗儿立即低头。
“是奴婢不好。”
沈知遥却轻轻摇头。
“没事。”
她看着茗儿。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茗儿抬头。
显然不太相信。
沈知遥便指了指窗台。
“你看,我今天还能坐在这里晒太阳呢。”
茗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眼泪却忽然掉下来。
沈知遥一怔。
“哎?”
茗儿连忙抹眼睛。
“奴婢没哭。”
沈知遥看着她。
“你这叫没哭?”
茗儿低着头。
眼泪掉得更厉害。
“奴婢就是……”
她哽咽了一下。
“就是想夫人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知遥望着她。
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想你。”
茗儿抬头。
沈知遥又道:
“尤其想你烤的那个饼。”
茗儿一怔。
随即哭着笑了。
“夫人明明说过,奴婢烤的饼边上都焦了。”
“那是以前。”
沈知遥一本正经。
“现在我觉得焦一点也挺好。”
青筝忍不住笑起来。
茗儿终于破涕为笑。
她将竹篮放在桌上。
“奴婢今日买了梨。”
“还有药材。”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篮底取出一个小油纸包。
“还有这个。”
沈知遥好奇。
“什么?”
茗儿小心展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糖饼。
已经有些凉了。
边缘微微发硬。
“东市新出炉的。”
茗儿轻声道。
“奴婢记得夫人以前说过,想吃这个。”
沈知遥怔住。
她望着那块糖饼。
许久没有说话。
青筝看了一眼,轻声提醒:
“夫人如今吃东西还要小心,得先问过医者。”
茗儿连忙点头。
“奴婢知道。”
她把糖饼重新包好。
“奴婢就是想带来给夫人看看。”
沈知遥忽然笑了。
“看看也好。”
茗儿一怔。
沈知遥看着那块糖饼。
“至少证明,东市的糖饼还在等我。”
茗儿忍不住笑。
“那等夫人好了,奴婢再去买热的。”
沈知遥点头。
“一言为定。”
茗儿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青筝搬来的小凳上,向沈知遥说起东院近来的事情。
“夫人种的那根细藤,已经爬到第二节竹竿了。”
沈知遥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茗儿点头。
“前些日子下雨,奴婢怕它被风吹倒,还让人重新绑了细绳。”
沈知遥笑道:
“做得好。”
茗儿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夫人以前做的纸狐狸。”
沈知遥一怔。
“怎么了?”
“奴婢收起来了。”
茗儿认真道:
“怕下人打扫时不小心弄坏。”
沈知遥想起那只歪歪扭扭的纸狐狸。
忍不住笑了。
“它本来就不太像狐狸。”
茗儿连忙道:
“像的!”
沈知遥挑眉。
“真的?”
茗儿想了想。
小声道:
“……至少比兔子像。”
青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知遥瞪大眼睛。
“茗儿!”
茗儿也笑了。
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笑过之后,茗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小木板。
“夫人。”
沈知遥抬头。
“嗯?”
茗儿将木板递到她面前。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茗儿。
沈知遥怔住。
茗儿有些紧张。
“奴婢照着夫人以前教的法子,练了好多日。”
“您看看,写得对不对?”
沈知遥低头看着。
那两个字并不漂亮。
横画不够平。
最后一笔也有些歪。
可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她看了许久。
忽然轻声道:
“写对了。”
茗儿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沈知遥点头。
“真的。”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
“比我第一次教你的时候好多了。”
茗儿高兴得几乎坐不住。
“奴婢还会写青筝姐姐的名字!”
青筝笑道:
“那改日也写给我看看。”
茗儿连忙点头。
沈知遥望着那块木板。
过了片刻,忽然说:
“茗儿。”
“奴婢在。”
“这个能不能先借我放几天?”
茗儿一怔。
“当然可以。”
沈知遥轻轻笑了。
“等我手好了,我也写一个给你。”
茗儿点头。
“好!”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眼中有一瞬间的黯淡。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没用。
只是轻声补了一句:
“可能要等久一点。”
茗儿看着她。
认真道:
“奴婢等得起。”
沈知遥抬头。
茗儿笑了。
“夫人以前教奴婢认字,也没嫌奴婢学得慢。”
“如今奴婢等夫人写字,自然也不着急。”
沈知遥望着她。
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
“好。”
午后,桑海郡府。
严使将一份南郡送来的旧籍核验回文放在案上。
文书已经由两名属吏交叉核对。
其中一份记录确认,十余年前,南郡确有一名林姓女子居住。
另一份则证明,沈砚臣当时确实在当地任职。
两份记录所载的年月,与沈知遥如今十七岁的年纪并无明显冲突。
然而,能够对上年月,并不意味着能够证明血缘。
林氏究竟何时离开南郡,离开时是否已有身孕,之后又是否生下过孩子,仍然没有确切记录。
严使皱眉。
“沈砚臣今日来了吗?”
书记官答:
“已经在偏厅等候。”
“请进来。”
片刻后,沈砚臣走入。
“严使。”
严使起身还礼。
“沈大人。”
二人坐定。
严使没有寒暄太久。
“沈大人,南郡旧籍已经核过。”
沈砚臣心中一紧。
“如何?”
“林氏确有其人。”
严使看着他。
“但关于沈知遥的出生,目前仍缺少直接证据。”
沈砚臣沉默片刻。
“当年林氏离开南郡时,我并不知她已有身孕。”
严使抬眼。
“这是沈大人如今的说法。”
沈砚臣点头。
“是。”
“可有人能够证明?”
沈砚臣迟疑。
“尚未寻到。”
严使将文书合上。
“沈大人。”
“请讲。”
“本官并非怀疑沈大人有意欺瞒。”
严使停顿片刻。
“但沈知遥此前刚刚牵涉一桩冒名婚盟。”
“如今又突然出现认亲之事,朝廷若不谨慎核验,日后出了差错,谁来承担?”
沈砚臣沉默。
严使继续道:
“她本人可知道此事?”
沈砚臣点头。
“知道。”
“她愿意认亲?”
“愿意。”
严使看着他。
“那她可有林氏遗物,或能够证明身世的旧物?”
沈砚臣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严使皱眉。
“那便更不能仓促。”
沈砚臣沉默片刻。
“严使的意思是……”
“继续核验。”
严使缓缓道:
“沈大人可以先提出认亲,相关陈情也可以留在郡府备查。”
“但在身份核验完成之前,户籍不得擅自更改,沈氏族谱亦不宜仓促增录。”
严使看着他。
“沈大人既然要认回一个十七岁的女儿,便应当明白,这不仅是你一句家事便能决定的。”
他停顿片刻。
“至于沈知遥本人,若身体允许,本官还需亲自问她几个问题。”
沈砚臣的心猛地一沉。
“她伤势尚未痊愈。”
严使点头。
“本官知道。”
“所以不急于让她出行。”
他看着沈砚臣。
“等医者准许,本官可以再去医馆。”
沈砚臣低下头。
“有劳严使。”
严使看着他。
忽然问:
“沈大人。”
“嗯?”
“你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才认回这个女儿?”
沈砚臣沉默片刻。
“因为如今才知道她的下落。”
严使没有说话。
沈砚臣继续道:
“此前我并不知道她尚在人世。”
严使看了他许久。
最终缓缓点头。
“本官记下了。”
沈砚臣离开郡府后,没有立即回家。
他让车夫将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
随后独自坐在车中,许久没有说话。
他已经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当年签下北仓旧账。
而是后悔自己太早向星魂承诺,能够在数日内将沈知遥的身份办妥。
他低估了严使。
更低估了秦地户籍核验的繁琐。
这件事不是他一句“认女”便能完成的。
尤其沈知遥刚刚卷入过冒名案。
她的名字,已经出现在郡府的正式卷宗里。
任何新的身份,都必然受到更加仔细的审视。
沈砚臣缓缓闭上眼。
忽然听见车外有人道:
“沈大人。”
声音很轻。
却让他猛地睁开眼。
车帘外站着一名阴阳家侍从。
“星魂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沈砚臣心中一沉。
“现在?”
“现在。”
东院书房。
沈砚臣进门时,星魂正在翻看一份从南郡送来的旧卷。
大司命站在一旁。
见沈砚臣入内,她没有多言,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二人。
沈砚臣上前行礼。
“星魂大人。”
星魂没有抬头。
“郡府如何说?”
沈砚臣低声道:
“严使仍要核验。”
“我知道。”
沈砚臣一怔。
星魂终于抬眼。
“沈大人是不是以为,随便写一份认亲陈情,便能把事情办完?”
沈砚臣脸色微变。
“下官不敢。”
星魂将旧卷放下。
“林氏离开南郡之后,曾在江东停留。”
沈砚臣猛地抬头。
星魂继续道:
“后来又随一支商队北上。”
“那支商队在途中遇过一次水患,随行名册残缺。”
沈砚臣屏住呼吸。
“星魂大人的意思是……”
“这是已经查到的事实。”
星魂看着他。
“不是让你随意编造。”
沈砚臣低头。
“是。”
星魂继续道:
“若要证明沈知遥的身世,必须有人能够说明,她如何从林氏身边离开,又为何多年不曾与你联系。”
沈砚臣沉默。
星魂看着他。
“如今你能证明的,只有自己与林氏有过旧情。”
“至于女儿的来历,仍是一片空白。”
沈砚臣缓缓点头。
“下官明白。”
星魂将另一张纸推过去。
上面记着一名旧商队管事的姓名。
此人如今已年近六旬,住在江东一处小县。
沈砚臣低头看着。
“此人……”
“当年确曾随林氏北上。”
星魂淡淡道。
“但他究竟记得多少,尚未问清。”
沈砚臣抬头。
“若他不记得有孩子……”
星魂看着他。
“那便不能拿他作证。”
沈砚臣怔住。
他原以为,星魂会直接命人安排证词。
可对方竟然如此回答。
星魂缓缓道:
“沈大人。”
“下官在。”
“我不想在三个月后,再因为一份经不起查验的供词,把沈知遥送回郡府。”
沈砚臣沉默。
星魂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最好也不想。”
沈砚臣连忙低头。
“是。”
星魂看着他。
片刻后,又道:
“还有,崔氏已经知道了?”
沈砚臣心中一跳。
“是。”
“她如何说?”
沈砚臣迟疑。
“夫人……有些不满。”
星魂淡淡道:
“只是有些?”
沈砚臣苦笑。
“她怀疑此事另有隐情。”
星魂没有意外。
“她倒不算愚钝。”
沈砚臣脸色微变。
“星魂大人……”
星魂抬眼。
“你告诉她多少?”
“只说了林氏旧事,以及要认回一个女儿。”
“北仓呢?”
沈砚臣立即摇头。
“绝未提及。”
星魂看着他。
“很好。”
他停顿片刻。
“至于沈知遥,暂时不会入府。”
沈砚臣一怔。
“为何?”
星魂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的伤还没好。”
沈砚臣立即低头。
“下官失言。”
星魂继续道:
“等身份核验妥当,她的身体也允许迁居,再谈入府。”
沈砚臣沉默片刻。
“那府中……”
“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星魂看着他。
“我不希望她进门之后,连一处安静养伤的地方都没有。”
沈砚臣连忙应下。
“是。”
星魂又道:
“沈大人。”
“下官在。”
“崔氏可以不喜欢她。”
沈砚臣抬头。
星魂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的子女也可以不喜欢。”
“但若有人借着家规、礼数,故意为难一个尚未痊愈的伤者——”
他停顿片刻。
“沈大人应当知道,我的耐心并不多。”
沈砚臣背后骤然发寒。
“下官明白。”
傍晚,城东医馆。
茗儿已经准备回东院。
沈知遥有些舍不得。
“这么快就走?”
茗儿点头。
“奴婢还要回去交采办的账。”
沈知遥想了想。
“那你明天还来吗?”
茗儿眼睛一亮。
“夫人想让奴婢来?”
沈知遥笑了。
“当然。”
她停顿一下。
“不过也别天天跑,东院还有事呢。”
茗儿点头。
“奴婢知道。”
沈知遥又问:
“对了,东院那个书架……”
茗儿立即道:
“奴婢每日都擦!”
沈知遥忍不住笑。
“我还没问完呢。”
茗儿有些不好意思。
沈知遥轻声道:
“我挂在书架上的木牌,还在吗?”
茗儿一怔。
随后认真点头。
“在。”
“没人动?”
“没有。”
茗儿想了想。
“奴婢还特意擦过。”
沈知遥低下头。
那块木牌上,刻着她自己的名字。
沈知遥。
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少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
轻轻笑了。
“那就好。”
茗儿望着她。
忽然说:
“夫人。”
“嗯?”
“东院的东西都还在。”
沈知遥抬头。
茗儿认真道:
“夫人的书。”
“夫人的画。”
“夫人的木矢。”
“还有那只纸狐狸。”
她停顿片刻。
“奴婢都收得好好的。”
沈知遥望着她。
眼眶慢慢红了。
茗儿有些慌。
“夫人,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知遥摇头。
“没有。”
她笑了。
“你做得很好。”
茗儿这才松了口气。
沈知遥又道:
“等我能回去了,我们再投壶。”
茗儿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沈知遥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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