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予安到公司时,静宜办公室的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
这已经是连续第四个周一了。王总的身影偶尔在磨砂玻璃后闪过,轮廓模糊,却透出一种“正在谈重要事情”的压迫感。予安冲了杯速溶咖啡,在工位坐下。手机里,陆薇的对话框还停在那个简短的“嗯。”上周六晚上回的,就一个字,加一个句号。那天和陈朗在河边散步回来后,她就只回了这么一句。
周六在桥头,她对陈朗说要跟陆薇说清楚。周日她想了一整天,稿纸上写写划划,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想一上来就变成指责——陆薇不是坏人,她只是……没问。
今天必须打了。再拖下去,那个“嗯。”就像一根刺,扎在对话框里拔不出来。
下班后予安没在公司多待。回到家,小刘还没回来。她接了个电话,声音闷闷的,说图还没改完,让予安先吃。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冰箱嗡嗡作响。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掌心,屏幕上是陆薇的号码。
拨出去。响了两声,陆薇接了,声音一如既往明亮:“安安!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啦?”
“陆薇,我想跟你聊聊那个馄饨摊的事。”
“嗯?怎么了?那条视频数据特别好,你没看吗?点赞都过万了!
“我看到了。”予安说。
她停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想说的是,以后发这种视频之前,能不能先问问店家的意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什么意思?”
“周远,就是那个摊主。他好像并不想那么火……”
陆薇没说话。
“我上周六又去看了。”予安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巷子里排了二三十个人,从摊子一直排到修鞋铺。他现在一天卖两百碗,请了帮手,还加了限购牌。他以前脸上那种轻松没了,现在全绷着,眼底都是青的……”
“所以你是说我害了他?”陆薇的语气淡下来,不再明亮,她打断了予安的说话。
“我不是说你害了他。我是说,你拍之前没有问过他。你不知道他的情况。那些排队的人不是来吃馄饨的,是来打卡的。他们拍桂花、拍三轮车、拍自己,馄饨凉了都没发现。”
“可他也多赚了啊,两百碗总比五六十碗强吧?”
“不是每个人都想赚那么多。”予安说,“他亲口告诉我:‘刚好够,不贪。’说这话时,他脸上是轻松的。现在那种轻松没了。”
沉默又延长了一点。予安本该到此为止,但她没忍住。
“还有你拍的那些……”她顿了顿,“光线、慢镜头、桂花落在碗边,一切都太完美了。不像真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变了味道,变得冷而沉。
“不像真的?”陆薇重复道,声音低了,却更压得住人,“那你写的东西就很真吗?”
予安手指收紧。
“你给空气炸锅写‘家的味道’,那是你自己家的味道?你替公司给火锅店写‘半座山城的夜’,火锅店老板自己会这么说?”
予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拍的不真,那你写的呢?空气炸锅详情页、预制菜包装文案、发布会演讲稿——那些字,哪一个是真的?你还坐在那家公司。当年那份食谱,不也是你们公司拿去卖钱的?你在替他们写。你觉得自己比我真在哪儿?”
最后一句话不是问,是陈述。干净利落。
予安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她手指还用力捏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陆薇的话她一句都反驳不了,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每一句都戳在她自己身上——她的手,也并不干净。而且陆薇透露出重要的一点,桥头面馆方案那件事已经传开了,连陆薇也知道了。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手机从掌心滑到腿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陆薇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刚才那通电话只有不到十分钟,但好像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不是力气,是一种她以前以为自己至少还保有的东西——理直气壮。
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她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十月初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桂花还在落,却没了九月那种浓烈的香气,要走到树下才能闻到。地上薄薄一层淡黄花瓣,踩上去沙沙轻响,比上个月柔软许多,花瓣已经干了。河面上漂着几片,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走。一条河都是桂花味,但很淡,像隔了一层什么,不是水,是季节本身在往后退。
她沿着河边走,拐过石板路时脚步顿了半拍。
路边小咖啡馆的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灯光。陈朗坐在靠墙的位置,对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人。发尾刚好到下巴,深蓝色风衣没系扣。她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地转着咖啡杯,那种自在,不是刻意,是根本没把“别人的眼光”放在心上。
陈朗在认真听着。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既不是紧张,也不是随意放松,而是一种专注的认真。两人中间隔着一掌距离的咖啡杯,没有肢体接触,但空气里却有种老朋友间才有的默契。
予安在窗外站了大概三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推门进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走了。只是把手深深插进外套口袋,沿着河边一直走。
路过桥头时她停了一下。周六晚上她和陈朗就是站在这里,他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在耳边低声说别想太多。他的气息温热,手掌隔着衣料贴在她腰侧,那种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灼热,是刚好能把一个人摁住、让她不再往冷风里飘的那种暖。那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觉得自己至少有一件事是做对了的。现在隔着一条街,他坐在另一个女人对面。风把桂花吹到她肩上,她没去拂。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亮在街角。她买了个金枪鱼饭团。拆开后米饭有点凉,硬邦邦的,海苔软塌塌贴在米粒上。咬第一口,金枪鱼混着沙拉酱,冷冰冰没什么味道。第二口才咬到馅心。第三口时她停住了。
不是饱了,是吃不下。
她把剩下的大半个饭团包好扔进垃圾桶。
回到家,手机亮了亮。陈朗发来:“今天桂花特别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嗯嗯”,又删掉,锁了屏。
周二早上,公司一切照旧。灯管嗡嗡响,键盘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和外卖残留的味道。予安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份空气炸锅的brief,“家的味道”四个字静静躺着。
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文档关了。
静宜出来倒水,两人视线在走廊对上。静宜没说话,但看得出她脸色不好,只是等着她自己开口。小刘路过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和上周那次一样,这次也没多问,只是把一包消化饼干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午休时予安没去食堂。不想碰见陈朗,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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