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块,一个字一块钱。
予安看着编辑的消息看了第三遍。不是看内容:内容她已经背出来了。她在确认这是真的。“菜场系列,每周一篇,八百。第一篇周五之前给我就行。”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空白文档。光标在那一行标题后面一闪一闪的。标题栏里打着“菜场的菜和人”。标题打好了,正文一个字没有。光标闪了四分钟了。
隔壁门开着,被子叠了,人不在。
予安扫了一眼,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又不在~
小刘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打工人背着包狂奔,配字,上班使人快乐:)。
又跟了一条:他昨天加班到十一点,非要我过去陪他吃宵夜,我就留那边了嘿嘿嘿~
予安笑了一下。
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
她放下手机,盯着空白文档又看了三十秒。
不知道怎么写,那就先去看。
她把电脑合上,拎起外套出了门。
古城菜场的入口,予安站住了。
她来过这个菜场上百次。以前都是直奔阿婆的摊,挑两把菜心称一块姜付了钱就走。她从来没好好看过这个菜场本身:它的顶棚、它的光线、它冬天特有的气味。
卖白菜的大叔把菜堆在三轮车上,上面盖着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有人经过他站起来,掀开一角让人看一眼,菜叶子挨了霜,深绿洗过似的。大叔穿一件军大衣,手不伸出来,整个人像一颗裹在棉衣里的菜。
旁边的萝卜阿姨在削皮,萝卜刚从泥里拔出来,皮一削露出白生生的肉。
她跟白菜大叔说了两句话:“今天冷”“明天更冷”,然后继续削皮,戴好手套。
整个菜场就这个节奏。天冷,话不多。嘴一张白气就跑光了,所以大家都挑要紧的说。
卖茨菇的摊上,女人戴一顶毛线帽,围巾裹到只露出眼睛。予安走近她眼睛弯了一下:是“来人了”的本能反应。
予安说不买,看一下。女人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说:“看喏,又不收铜钿。”
阿婆在靠里的位置剥蒜头,戴着一副半指毛线手套,指尖冻得发红。予安没走过去打招呼。
她站在过道中间看了很久:所有人穿得都厚,所有蔬菜都盖着东西,所有人都不怎么吆喝。冬天冷,菜也缩着,人也缩着,但这个菜场在安静地运转。
冷到一定程度,空气是有颜色的:灰白,在过道里浮着,吸进去肺里都是凉的。
卖菜的老头靠着菜筐打盹,帽子压住半张脸。他旁边的女人在摘葱,把发黄的叶子一根一根剥掉,动作很慢。天冷手不想伸出来太久,所以每一根葱都摘得很仔细。
予安站在过道中间,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写什么。
不是写某个人的故事,是写这个空间。
“冬天的菜场不热闹。但不是所有好的东西都是热闹的。”
她转身就走。卖白菜的大叔刚来了一个正经客人,掀开棉被问要多少,予安已经走出了菜场,嘴角是翘的。
回去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心里那句话还在。
她走得更快了。
予安打开电脑,把标题改成“菜场的冬天”。然后就开始了。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噼噼啪啪的,像冬天烧柴火。
她写了卖菜的人手都皴,指关节的皮肤裂成一道道白纹,但找零的时候手指依然利索。写了卖肉的大姐围着一条硬邦邦的皮围裙,说话客客气气,称完了多抓一把葱塞进来。写了卖鱼的手伸进冰水里捞鲫鱼,秤杆一翘:“二十一块,收你二十。”零头抹得利索。
她也写了自己。
“我来这个菜场半年了。以前只买西红柿和鸡蛋,不知道怎么跟摊主开口。现在认识了,他们记不住你的名字,但记得你上次买的是菜心还是萝卜。冬天早上去,大姐掀开棉被一角,看你一眼说‘今天有霜打的,甜’。”
八百字。写完。
她靠在椅背上手心微微出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门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予安从电脑前抬起头,走过去开门。
陈朗站在门口,一手一袋:冬笋和茨菇。
“今天下班早,顺路。”
“快进来吧。”予安接过袋子。
“小刘今天回来吃晚饭吗?”他换了拖鞋进门。
“不回来,还要去陪她男朋友。”
他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但换鞋的动作快了,拎着菜进厨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手掌贴了一下她的后腰,从腰线滑过去。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隔着毛衣透过来。
予安站在玄关,被他的动作撩得脸上红晕升起。
陈朗已经进了厨房,把袋子放在台面上,瞅了一眼亮着屏幕的电脑:“写出来了?”
“嗯。八百字。”
“读一段听听。”
予安愣了一下。她没给别人读过正在写的东西。以前在广告公司写稿,交出去就是甲方的,没人想听你念。但她还是坐在了电脑前,清了清嗓子。
“冬天的菜场不热闹。但不是所有好的东西都是热闹的。卖菜的人把手缩在袖子里,等人走近了才问一句‘来点什么’。问你也不催,等你挑好了,他伸出那只缩了很久的手,手是热的,帮你把菜装进袋里。手是热的,因为缩在袖子里捂暖了。他把最后一点暖都给了你的菜。”
她读完了。厨房里只有冬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他在切,一下一下,稳当。
她在等他说些什么。
陈朗手上的动作停了。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刀,刀刃上沾着笋衣的碎屑,就这么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嘴角是翘的。
“听完了我想去你们那个菜场看看。”
予安下意识地笑了。
他继续切菜:“你写东西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自在,我听出了文字里的安宁。”
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动了。
冬笋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酱香和肉香。冬笋切成厚片,和五花肉一起烧到收汁,油亮亮的。茨菇片过了一下油再炖,吃起来面面的。
陈朗盛了两碗饭。面对面坐着。
予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冬笋吸透了肉汁,咸鲜在舌尖铺开,咬到笋芯的时候有一丝清甜,爽脆。她又夹了一筷子,连着吃了好几口,才抬头看他。
陈朗还没动筷子。他正看着予安吃。目光落在她咀嚼时侧脸的线条上,又慢慢移到她嘴唇碰过筷子的地方。
“你吃啊。”
“先看你吃。”他低下头,夹了一块冬笋,却没往自己嘴里送,他递到她碗边。
予安看了他一眼,低头接住了。笋的味道跟刚才自己夹的那块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清。可能因为是他夹的。
他看着她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明天我来了给你炒新鲜菜心,这个炒老了。”
予安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
她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的筷子又伸过来,这次不是冬笋,是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烧得透亮。他放在她碗里,然后自己的筷子在收回去的时候,在她指尖上碰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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