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谢峖回到建康,从阊阖门入台城。
城门洞很深,光线暗下去。走出门洞,天也没有亮多少。眼前是长长的御道,笔直向北。道旁是尚书、中书、门下诸省的廨舍。院墙内探出光秃秃的槐枝,伸进铅灰的天。
但是,谢峖今日神采奕奕,穿得也仿佛春日踏青。一袭典雅的白狐裘下,柳叶灵宝在水晶云母片中嫩绿耀眼。一枚丁香锦囊系在腰间革带,坠着拇指大小的南海明光珠、扶南淡金珠、波斯海蓝宝,行走间光彩夺目。
每过一道门,便有谒者上前,换人引路。
迎面有官员走近,看见他,脚步一顿,侧身让至道旁。
谢峖还礼。
又一位官员从廊庑转出,手持一卷文书,瞧见他后,将文书往袖中一塞,拱手道:“谢郎今日,是要赴谁的宴?”
谢峖道:“不赴宴。”
对方随即笑道:“不赴宴,那便是赴万物了。”
行不过数十步,遇到尚书令自门内步出。
谢峖停步行礼。
尚书令站定,打量他一眼,道:“春在谢郎身。”
谢峖道:“明公过誉。”
尚书令又道:“我琅琊王氏子弟,今皆服散卧榻,无复此等人物矣。”
(二)
到了地方,谒者进去禀报,谢峖在外等着。御道两旁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谢峖摸了一下腰间锦囊,打开看了看里面,满心缱绻。
皇帝在东斋召见。谢峖随谒者穿过正殿,转入窄廊,在阶前脱履,踏上竹席。廊道幽深,两侧是朱红的板壁,漆色略旧。走到尽头,谒者道:“谢三郎到。”
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谢峖缓步而入。
北窗下是一张长案,案上文牍堆叠。案角搁着一只酒盏,旁边是些许药盏。皇帝坐在案后,靠在凭几上,见谢峖进来,微微坐正了些。
案侧另设一席。中书令着朱衣,佩紫荷,腰板挺直坐着。
谢峖行礼。
皇帝问起荆州情形。他从容作答:“庾征西自言季节转换,旧疾反复。以峖所见,却似强撑病体,强弩之末。然荆州军务井然,暂无大碍。诸将用命,尚可支撑。”
中书令问:“三郎此次亲见桓真了?”谢峖道:“是。在演武场。”中书令又问:“如何?”谢峖道:“能练兵。”
中书令点头。
皇帝沉吟:“庾征西若去,桓真在荆州,能否压住局面?”
谢峖道:“难。各领部曲互不相下,桓真是孤臣。”
皇帝道:“依三郎之见,该如何处置?”
谢峖道:“给她名分,让她去伐蜀。”
殿中安静。中书令抬眼看他。
谢峖道:“李氏僭伪,内乱不止,此时伐蜀,胜算不小。她若胜,蜀地收复,荆州兵力外调,中枢可安。”话及此处,他稍顿,“她若败,荆州元气大伤,隐患自消。无论胜败,朝廷都不亏。”
皇帝看向中书令。中书令道:“伐蜀是大事。”
北窗外风声紧,槐枝簌簌响了一阵。
皇帝靠回凭几:“三郎今日这身,极为不俗。”
中书令颔首:“三郎入内,满室生春。”
皇帝又道:“谢无奕写信,让会稽王多照看三郎。又说谢仁祖去了江州,三郎的兄长们都不在建康了。他便问,今年元日可否告假三个月,准他从豫州回来,陪三郎过年节。”
中书令笑道:“谢无奕一告假便是三个月。陈郡谢氏这是不想要豫州了?”
谢峖道:“豫州防务,兄长不曾有失。只是生性疏放,又爱峖至深。”
皇帝道:“劝他少喝酒。”
谢峖道:“是。”
皇帝又道:“谢氏子弟,人才辈出。三郎可愿任驸马都尉?”
中书令看向谢峖。
谢峖道:“峖性好山林,无意出仕。”
皇帝道:“前日问殷渊源,也是这般说辞。”
中书令道:“不一样。殷渊源是情种。”
皇帝道:“我司马氏的长公主,不愿嫁殷渊源,愿嫁桓真。”
谢峖脑中一空。
“三郎有所不知。”皇帝道,“长公主说,桓元子我见犹怜,何况殷渊源。”
谢峖道:“长公主说笑了。”
“长公主说笑,却是提醒。”皇帝道,“依三郎之见,会稽王日后若出镇荆州,是否应娶桓真?”
谢峖手在白狐裘下,握紧了丁香锦囊。
会稽王这步臭棋,他来此之前万万没有料到。
他在御前提出让元子去伐蜀,要的只是一纸天子诏命。伐蜀及相应的人事安排,庾异原本就能定,不必知会建康。但庾异病重,荆州即将生变。若届时元子只是庾异口头指定,以私人名义接掌荆州,她在法理上站不住。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不想让她从一开始就授人以柄。
皇帝虽未当场表态,但已认下了伐蜀,且在思量功成之后的事。锦囊里是元子的青丝。顾慨说,锦囊坠以三色珠,能使气运加于元子,看来成了。
但是,司马氏想娶元子,断然不能!
“陛下思虑长远。”他耐着性子说,“桓真目下尚不能压制荆州。然若伐蜀功成,她便是收复失地之将帅,彼时威望自足。陛下欲以婚姻拢之,是兵不血刃,兼得荆益。只是,峖有两个担忧。”
皇帝道:“三郎请讲。”
谢峖道:“其一,伐蜀若成,桓真是功臣。功臣未受赏,先被婚姻所拘,恐寒其心。荆州将士看在眼里,也会觉得朝廷待人不以功,而以算。”
“其二,会稽王是陛下至亲,性情人所共知。陛下欲以王镇荆州,以桓真辅之。然以峖所见,若真如此,王日后出镇,恐成出赘。”
中书令笑起来。皇帝不置可否。
谢峖又道:“荆州之要,在人。与其远虑联姻,不如近观其人。”
(三)
武昌城在江边,城墙青灰,城楼三层飞檐。
城门洞开,挑担的、赶驴的、挎篮的挤成一团。往里是主街,青石板磨得光溜,两边铺面挨着铺面。再往西,街面渐宽,铺子卖起纸墨琴书,墙上能看见题诗。征西将军府坐落在街尽头,府门朱红,石狮子蹲在两边。
马蹄声急促,从街口一路砸过来。茶摊上的人纷纷回头。
骑手滚鞍下马,对迎上的校尉低语几句。校尉脸色一变,立刻带人往府内去了。
朝廷有诏:授桓真假节,监巴东巴西诸军事,专任伐蜀。
书房,庾异靠在榻上,静静想了一个下午。
傍晚,他将桓真唤来,问她:“假节,知道是何意?”
桓真道:“战时得专诛杀。”
“专诛杀。”庾异缓缓点头,“记住了,不是让你见人就杀。违令者,你有底气杀他。你在军中日浅,诸将不服是常情。假节在手,令出必行。但你记住:杀人是最后的手段。威从令行禁止来。真要走到那一步,杀一次就够了。”
他停下休息了片刻,又道:“监巴东巴西诸军事,专任伐蜀。这道诏书是给你的,不是给庾家,不是给荆州任何一个人。伐蜀一战,你说了算。荆州军名义上还归我管,但只要是为伐蜀,粮草、甲胄、战船,你都可以调。”
庾异取出几张帛书交给她,道:“襄阳积谷,江陵甲仗,夷陵水军。这三处,是荆州军的命脉。这些手令,可以让你直接调拨。”
桓真接过。这些帛书格式齐整,正文大半已就,空着数额、时限和经手人待填。每一张都钤着征西将军章。
“收好。”庾异道。
他又取出一枚小印,龟钮,铜身磨得光亮。
“这是我的私印,给你留的。若有人质疑手令的来历,拿着它。”
桓真接过,领命,郑重叩首。
“胜了,蜀地就是你的。”
庾异靠在隐囊上,声音沉下去:“你自己打出的化龙池。”
(四)
秋雨彻夜未歇。
辰时,武昌城西门外,土路被雨水泡软。樊山横卧在雨幕中,青灰色深重。
山脚下的演武场,青甲营两千精锐位居中央方阵,玄青皮甲被雨水冲刷。武昌大营的其余部队分列两侧与后方,万人方阵铺满整片坡地,一直延伸到江岸的芦苇荡。江风从水面灌上来,满场旌旗湿重垂贴在木杆。
桓真立于将台,正对下方的江面。
建鼓声起。重槌砸上湿冷的革面,鼓声沉雄。
犊车自西门缓缓而来,车轮碾过泥泞。八名护卫甲士冒雨前行,泥水溅上胫甲。车停在将台下,两名校尉快步上前,在车舆旁撑起一面宽大的青绸平盖。
朱衣官员怀抱木匣,在伞盖遮护下步出犊车:“桓真接旨。”
桓真走下将台,屈膝跪下。演武场上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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