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时值观莲节,人皆避暑、游舫、赏荷。好日子,雷声普化天尊和二郎神的生辰,也是祭关帝、祭灶、祭李冰的节会,迎神的人群沿河一路放鞭炮,敲锣打鼓。
永庆街陆氏宅邸,陆凭之自从去送请帖,回家便丢魂落魄,坐立难安。他派人去打听过,灯市街都说张武陵身体不好,养了好长时间病。
陆凭之不相信,那天他瞧着张武陵嘴唇是红的,眼神是明的,倚着门框,手扶竹帘,跟读书时一模一样,看人的劲儿藏着锋芒。陆凭之心道,要是他和韦兰甫一起来,我该给他什么脸色?
陆凭之不由得烦闷,茶水一杯杯下肚,竟有些心悸,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也想明白了,张武陵和他相看两厌,怎么肯纡尊降贵到他府上?
陆凭之决意只字不提张武陵,也不值得专门一提,弄得他多记仇似的。怀着满腹心事,他大清早在门口等候好友。
先到的是两顶软轿,崔家兄弟身着湖罗衫,手拿折扇,都是薄眼皮,狭长眼睛,文质彬彬,倘若不笑,就显得不近人情。
崔少川说道:“我们为你可是专程去请罗敷姑娘,却被拒之门外,丢了好大面子。”
陆凭之却怪他们:“谁叫你们去打扰罗敷,良辰美景她也要去游湖赏花!”
于物,陆凭之追求风雅;于人,他推崇狂士、智者与隐者。他将拘幽馆的罗敷列为第一位,捧着敬着,无半分亵渎之心;第二位是大报恩寺的慧海禅师,第三位是韦愿。
“竟是我们的错。”崔文孺好脾气地笑了笑。
“反正不是罗敷的错。”崔少川清楚陆凭之的德性。
陆凭之没有搭腔,不时望向路口,心不在焉。崔少川调侃道:“眼珠子快掉下来了,荷花筵莫非专为韦兰甫一人?”
“我可没这么说,这话是你说的!”陆凭之也笑,突然眼神一定,目不转睛。永庆街簇簇的轿马中间,蓝衣道士孤身前来,发髻束着红头绳,周遭是热闹的,独他是静谧的,如同流水下的岩石。
陆凭之说不清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去:“你可算来了!”
“看看陆凭之热切的嘴脸!”崔少川嫌弃道。
韦愿与在场诸位道不是:“山高路远,久等了。”
大哥陆元直去西域谈生意,二哥陆元昭在外地做官,家中没有兄长管束,陆凭之很是自由自在。
他领着朋友穿过堂前的松石梅兰,转过四座迎宾的大理石屏,跨过月洞门,用来聚会的“杳杳白雪堂”早已布置好了。
瓶花要素雅,香茶要上日铸茶,大冰碗内盛鲜莲子、鲜藕、新菱角,全呈白色,分外清新。另有一冰碗,其中却是枣、杏、桃等五颜六色的瓜果。饮酒用荷叶杯,主食是莲子糕、荷叶鸡、清汤荷叶莲子羹,等等不一而足。
“没歌听没戏看,我们不如去游船。”崔少川爱热闹,家里的戏台子没一日停歇,时兴的《细柳城记》唱过一回,不爱听,常听的还是《金丹记》。
陆凭之说:“满池子人,有甚么好耍?我们闹中取静,正合荷花遗世独立的意趣!”崔少川“是是是”地附和他,左手牵袖,为他们煎茶。
先烧银骨炭,热水洗濯紫砂茶器,再用银杏叶茶匙装入茶叶,取山泉水注入壶中。崔少川的举止赏心悦目,行云流水,可见家风熏陶之下,此恶郎君的外表足以迷惑人心。
众人谈天说地,其乐融融,上议庙堂,下议江湖,百无禁忌。
“听说玄玄子面若观音,不知是何等模样?”崔少川十分好奇。
崔文孺说:“年末上京跟爹娘团圆,也去玄玄观参拜参拜。”
陆凭之最关心的还是张魁官。
张魁官是嘉兴人,祖祖辈辈是给寺庙画壁画的工匠,到他这一代,家中早就穷困潦倒。他流落秦淮河,唱起昆曲,凭着好嗓子好相貌,孟浪子弟无不趋之若鹜,崔少川也是其中之一。可他忽然面生白癜风,秀美的模样毁于一旦。
陆凭之叹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韦愿莫名其妙想到张武陵。他当然不以为张武陵是彩云或者琉璃,张武陵不是彩云般飘渺的性子,也非琉璃似的易碎的玉人,大概是因为他病了。
短短半个月,他已见惯了张武陵颠倒思想的场景。大多数时候张武陵很克制,将自己关进房间里,等待幻觉消退,有时分不清天南地北,像是在和什么斗争。
韦愿问他有没有被人当成中邪。
张武陵说有,灌了几碗符水,难喝。
韦愿说不出话来。
死脉,死脉……
韦愿突然想回子虚观,念头一起,他便坐不住,神思不属,好歹熬了大半个时辰,寻个间隙说道:“我要先行一步,山中有人等候。”
“韦兰甫竟然有相好的?哪个姑娘能入你的法眼?”崔少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笑嘻嘻的,突然灵光一闪,惊叫道,“天菩萨!张子骥没死在外头!”
崔文孺一下子打翻茶杯。
韦愿扫视众人震动的神情,心中暗讽他们若知道公子的病,是会躲着避着、厌恶还是痛惜?他敛下眼皮遮盖情绪,抬手道:“承蒙关爱,公子确已归来。”
崔少川几乎要哀叹。他知道他哥完了!没救了!这个张武陵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在小重山房也是,在杳杳白雪堂也是,宛若骤来的暴雨,扰得人心跟浮萍一样不定。
要说崔文孺也是少年神童,打小人人称赞,春风得意的时候哐当一下遇到张武陵,就此倒戈弃甲。但又如何?天底下聪明人多了去了,难道输给谁就要惦记谁,那心里也太堵得慌!五年了,状元都从杜炼微变成吕慎卿,怎么大哥却看不开?
至于陆凭之,崔少川认为他纯粹是犯贱。犯贱的男男女女那么多,崔少川不屑一顾,看在是朋友的份上,好歹给了他一个白眼,心想今儿个是荷花生日,不骂人。
“我说,人都走远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凭之含糊其辞:“当然,他不值一提。”
崔少川鄙夷不已,说道:“哦?张子骥布衣之身,无权无势,他的脑子再好,文章写得再漂亮,也无济于事,可是陆凭之,你还是怕他对不对?”
“我没有!”陆凭之气急败坏。
“行,你没有。”崔少川吃了个甜滋滋的杏子,吐出核,见崔文孺不言不语,胸膛一口气越发不顺,“大哥,而今随便挑个家世、学问、前程,张子骥凭什么和你比?他沦为凡人啦!”
放五年前,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蔑视的话语,那会儿张武陵风头正盛;可这几年张武陵销声匿迹,崔少川背后说坏话,肆无忌惮。
崔文孺的气息短了短:“张子骥岂能是凡物?”
崔少川嗤之以鼻:“谁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
陆凭之眼神乱飘,怪声怪气:“他?还是不讨喜的样子!”
“敢情你见过张子骥了?”
“没!隔着门帘呢!”
崔少川无语甩袖:“你们好自为之!”起身大步出门,他要去赏荷、听戏、踢蹴鞠!
杳杳白雪堂的聚会不欢而散,那边厢张武陵和杜炼微跟着成群结队的人流,从城隍庙会游玩到大报恩寺的素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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