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孺在小重山房门前等候了好半晌,天色晦暗,暮春冷雨淅淅沥沥,香樟树的气息溶进春水,山路中逐渐出现一个清瘦的人影。
他没有打伞,淋雨走过来,淡青色的襕衫像嶙峋的山岩。
崔文孺讶异地动了下眉头,将伞倾斜过去,拿出手帕递给他:“你就是新来的同学?我叫崔诫,表字文孺,奉山长之命在此接引子骥兄。”
张武陵对这位文质彬彬的同窗说道:“多谢崔兄,劳驾引路。”
“不客气,我老早就从沈琼宇和陈梦因那听说过你。”
崔文孺这时内心只有些好奇,这位赫赫有名的张武陵是怎样的人物?他是天资过人,还是才情出众?他是文静,还是傲气?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做朋友是轻而易举又自然而然的事情。
春夜海棠诗社,崔文孺一如既往在门口等待张武陵,远远地,张武陵大步奔跑过来,与他一同踏入门扉,香气如粉烟轻纱,柔柔地使人沉醉,欢声笑语,吟诗作对,沿着曲水流觞走向幽深处的水榭,陈梦因恭候多时。
他们放声大笑,戏谑彼此,只谈风花雪月,无关仕途经济。崔文孺很怀念那时的无忧无虑,因此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时,不由得满心烦躁。
“少川出去!”崔文孺没好气地说道。他午间收到父母从京城来的信件,写了回信寄出去,困倦了便在软榻上小睡,一觉醒来是黄昏日落时分。
崔少川说:“大哥,你的君子兰快晒死了。”
崔文孺按了下发疼的太阳穴,筋骨发懒。
“救得回来么?”
“要费些功夫。”
崔文孺闭眼:“扔了吧。”
“报恩寺那边送了帖子,是七月初七的法会。”崔少川头也不抬,把帖子丢到崔文孺身上。
崔文孺心思全无,浑身倦乏:“京城来了家书,娘亲的头风病又犯了,想你想得紧,这几天你准备准备,收拾东西去京城侍疾。”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给娘亲求了平安符,你一块带去。”
崔少川魂不守舍,胡乱点了几下头。
崔文孺撇了他一眼:“你在想些什么?”
“大哥,你说怎么样才能报复一个人?”崔少川挑弄三弦琴,琴身两面蒙蛇皮,琴颈饰以各色宝石,琴头则缀象牙,华美异常,符合他一贯张扬的风格。
“人各有所爱,爱名者污其名,贪财者损其财,家庭和睦者令其破家,兄弟相亲者令其阋墙,一言以蔽之,他在乎什么,就让他失去什么。”
崔文孺说完,转头问他:“你难道要对付张子骥?张子骥无欲无求,你如之何?”
“无欲无求?我看他满腹心计。”
崔文孺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终归他是韦兰甫的师父,偏心没道理吗?你非要较个什么劲?”
崔少川没几句入耳:“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们在春风楼上见过韦愿,他肯定是那会儿盯上张子骥了吧,使了什么法子赖上他!张子骥好歹是个人物,收他做奴仆足够宽容了!”
“他无非想给韦兰甫一条生路。”
“嗤!他宽宏大量,我小肚鸡肠行了吧?我真想弄死他。”
崔文孺瞬间坐直起来,神态紧张:“胡闹!你怎能有这种心思!”
“说说而已,我能对张子骥如何?我还要帮他呢,省得他错把鱼目当珍珠。”
崔文孺仍不信。
崔少川笑了笑,不言语了。
风水轮流转,前几天是他劝崔文孺不要多做纠缠,一转眼的功夫,他就和张武陵结下梁子。但崔少川自认和他想不开的大哥不一样,他玩得起,也输得起。
崔文孺见劝不动,唉声叹气,起身负手于后:“君子兰呢?我姑且救一救。”
“搁屋檐下了,大哥不是也喜欢摆弄琴弦,为何不去绿绮楼?”
崔文孺说:“我早有安排,便不去添麻烦了。燕鱼呢?不见他在跟前。”
崔少川眉眼弯弯,说燕鱼送信去了。
燕鱼办事妥帖,口齿伶俐,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崔少川若分家另过,毫无疑问他会接手管家的位置。信是给张武陵的,崔少川便点了他的名,让他务必稳稳当当把人请去胡不喜园。
天台街外,悠扬的乐曲佐以花香,令人心旷神怡。四个轿夫抬着一顶空轿跟在燕鱼身后,燕鱼侧耳倾听,心中默道:《高山流水》,琴,琵琶,横笛,还有羯鼓……不等他走到邝宅,乐曲逐渐停下,然后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这段不要羯鼓!不要羯鼓!”
“说话就说话,凶什么凶!”
“够了,明儿就是七夕,还吵吵!”
绿绮楼乐宴雅事一桩,有些沽名钓誉之徒妄想占一席之地,被扫地出门后破口大骂,更有腐儒抨击男女同席违反礼法,这可捅了马蜂窝了,房胜殊屡试不第,笔杆子却不弱,他打笔仗从没输过。
事越闹越大,短短五天,乐宴无人不知。外头闹哄哄的,个个伸长了脖子趋之若鹜,里头也吵个不停。
初一,林紫来和柳鼓儿应下乐宴之邀,他们是春风满月楼的乐班好手;初二,徐家的西席夫子房胜殊跟徐义公告了假;初三,江宁黄焉搭船而至,乐师名单和曲目大体定下来了。他们在山茶花树下排演乐谱,探讨音乐律吕。
韦愿出去做法事,蓝胜青去买果脯,其余人都在院子里,燕鱼扫了一圈,不见张武陵踪迹。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扬声说道:“小人奉崔家二少爷之命,给张道长送书信一封,请多海涵!”燕鱼脸上带三分笑,让人难生恶感。
“张子骥,找你的。”
黄焉看向山茶树后,张武陵盘膝而坐,轻抚瑶琴。
黄焉和张武陵老相识了。延嘉十一年黄焉到金陵求学,穷得只有满腹经纶和两袖清风,在子虚观借住三月,之后辗转灵谷寺寄宿。
绿绮楼乍见张武陵,黄焉第一句话就是:“你欠我的二钱银子什么时候还?”
张武陵反问:“我哪里欠债不还?”
黄焉信誓旦旦:“延嘉十三年三月三,你问我买玉兰花,别告诉我忘了?不能够吧。”
春深,灵谷寺沉浸在诵经声中,玉兰花盛放,短暂而灿烂,黄色的墙壁上,阳光筛出碧白的花盏和黝黑的枝干,方巾书生的影子剪下数枝玉兰,轻轻拢在怀中,沿后山的小路出去,张武陵安静地伫立在门外。
“拿来,五钱银子!”黄焉漫天要价。
张武陵摆手:“我找别人去。”
黄焉连忙拦他:“二钱!二钱总行了吧!”
张武陵摇头:“以物易物,子虚观的桃花换灵谷寺的玉兰,先前说好的。”
“小弟挣点钱不容易,子骥兄未免太吝啬。”黄焉不情不愿。
张武陵气笑了:“见过贪财的,没见过你这么贪的,你给不给?”
“张道士,你记我这个情。”
“记住了,记住了。”
黄焉好一番长吁短叹,才把玉兰花放到张武陵背后的竹筐中,竹筐中有大报恩寺的松枝和天界寺的柏树枝。
结果还是没记住,桃花没折一枝送过来。
那一年是金丹案,黄焉进考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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