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明日便要离府出嫁,睡榻上的李诗萝做了一个旧梦。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那处陈旧腐朽的古宅景象早斑驳不清,只记得当时厅堂内上首坐着一个鹤发老者。
“你生来克死母亲,受亲爹厌弃,命犯孤寡星煞……”
屋中光线晦暗,她看不清老者的神情,仅听对方声音又冷又厉,让七岁的她浑身不停颤栗,跪得摇摇欲坠。
老者还在继续道:“你资质下品,根骨极差,想要修炼道法……”
不!
她不想再听!
可是这个梦却迟迟不散。
伴随最后一句“痴心妄想”,天边闪电破开黑云,那瞬间照亮老者身边站立的人影。
苍白的肤,漆黑的眸,美得诡异似瓷塑的男童冲她咧嘴嗤笑,“仙师决定只收我为徒,诗萝,多谢你送我仙缘。”
“不会的……仙师要的人是我!是我!”
画面一转,梦里的她已经因为冲撞仙师,被其施法摔滚至台阶下。
雨泥混着血,弄得她满身脏污。
在她头昏沉视野模糊间,男童披着几乎及地的乌发,走近居高临下俯瞰,“再乱动,便死。”
啊!
惊怒之下李诗萝倏然睁开眼。
丫鬟春溪听见她的动静,掌灯拨开纱帐,“小姐,可是做了噩梦?”
李诗萝轻轻嗯了一声。
烛光下,她微微抿唇蹙眉的模样,乖巧得惹人怜惜,看得春溪忍不住声音更柔,“莫怕,奴婢守床边伺候小姐睡。”
李诗萝摇了摇头,她现在睡不着,“春溪,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的玩伴宋司弈?”
“怎么会忘,奴婢可再未见过比他更漂亮的孩子。”
提起他春溪颇有些感怀,“可惜出身不好,无父无母的,养父又是个鳏夫瘸子,对了,后来别人都谣传,他去了仙门。”
李诗萝轻叹:“传言是真的。”
估计没多少人会信,云城这偏僻的小地方曾来过仙师,随意地挑了一栋废宅隐居。
“他拜的那仙师,最初想收我为徒来着,等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跟他走,他却不要我了……”
不仅出尔反尔,还对她说出极其恶毒的评语。
哪怕过去好几年,李诗萝想起来依然委屈愤懑。
“小姐莫要伤心”,春溪温柔地替她掖被角,“求仙问道离咱百姓太遥远,未必就是好事。”
春溪甚至认为这件事不像真的,小姐从小日子过得可怜,才会幻想有仙人带她脱离这李府。
好在明日小姐便要出嫁,夫胥是远近闻名的杏林仁医,往后定能苦尽甘来。
闲话再叙了片刻方歇。
天未亮,两个婆子进来帮李诗萝换上喜服打扮。
妆罢,铜镜中娴静柔淑的闺阁小姐,焕然艳丽得让人挪不开眼。
春溪倒看着心酸,这些衣服首饰偷工减料,哪里配得上小姐的品貌。
按说李府好歹是家资不薄的富商,可李诗萝亲爹对她凉薄不管不问,后娘尖酸苛刻,婚事自然处处敷衍。
临到拜别父母,后娘没几句好话,而她爹冲媒婆不耐地摆手,“好了,快走吧。”
活像赶灾星出门。
于是李诗萝无一丝留恋地上了花轿。
天青烟雨朦胧,喜轿似一抹鲜色点缀灰瓦白墙的长街,往城外山脚下的秦宅而去。
山路蜿蜒,累得轿夫们抱怨:
“秦大夫咋住那么偏地方!”
“他要方便进山采药嘛。”
“起雾了,大家小心点。”
“啊……这这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听见惊呼,李诗萝问:“春溪,怎么了?”
“没、没事,应该是昨晚山上滚石,砸死了一些野兽。”
白雾笼罩的山路上突然出现鲜血淋漓的野兽尸体,难怪大家害怕。
不知怎地李诗萝不合时宜想到一则怪谈,山中死兽拦花轿,为邪祟娶亲的聘礼。
恰好几缕冷风穿过窗帘缝隙吹向她后颈。
冰凉潮湿的触感竟蔓延至脖子前方,嘶嘶——她低头,猝然和盘绕脖子上吐信的蛇对视。
李诗萝:!!!
冷静,不能惊动它!
她吞下喉咙里的尖叫,拇指粗细通体碧绿的小蛇也一动不动盯着她。
然后在她眨眼的刹那,凭空消失。
“春溪,让轿子停下。”
她觉得不太对劲,可这次春溪没有答复。
外面越来越安静,好似幽深的山林间只有一顶花轿漂浮,静得让李诗萝后背发毛。
“春溪?”
“春溪!春溪!”
“小姐,秦宅到了。”终于,春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轿子停了,姑爷来背你下轿了。”
原来是到了吗?所以鼓乐之声才会暂停?
李诗萝压下心中疑惑,顶着红盖头,白皙纤细的双手伸出轿帘,摸上男人结实的背,
好冷。
隔着几层衣衫,她都感受到身下这具身体的沁凉。
李诗萝虽纤瘦,可个子高挑,但男人背着她走得毫不吃力。
“秦公子,”她不安地开口,“你的腿伤好全了么?”
半个月前秦铮去山上采药不慎摔伤左腿,今日是他族兄代为接亲。
秦铮脚步一顿。
李诗萝听见自己心跳骤然加剧,而耳边酒宴欢声仿佛半夜戏台演练,空灵又虚假。
一股强烈的粘稠晦暗的视线似隔着红布舔舐她的脸,就好像“秦铮”头彻底扭过来和她面对面。
李诗萝一颗心跌入深深的恐惧。
这人绝非她的未婚夫秦铮,可春溪喊他姑爷……
不对,那真是春溪吗?
意识到背着自己或为妖邪鬼祟,她牙齿打颤,却强自挤出一句:“秦公子,放我下来吧?免得伤势加重。”
“嘻……”身下的人毛骨悚然地尖笑,“娘子轻着呢。”
当真面对着她而说。
李诗萝肢体一僵,不敢轻举妄动,等到被背进房坐上床,她第一时间取下遮挡视线的红盖头——
满室烛光中“妖邪”咯吱咯吱把头转到身前。
居然与长相斯文的秦铮长得完全相同,也更加妖异瘆人。
“嘻嘻……”
“别过来!”出于惊慌,李诗萝脱口胡言道,“你可知今日宋仙长回乡的事?”
假秦铮歪头,死死盯着她。
李诗萝鼓起勇气继续乱扯大旗,“宋仙长是我的发小,他法术厉害极了。”
生怕它不信,她狐假虎威地再添筹码,“那位宋仙长对我可是万分珍惜,胜过手足至亲,比之生死挚爱!”
意思是她有关系好的大靠山,识相就放了她。
听到这,对方无活人气息的脸上浮现古怪神色,有种微妙的卡顿感。
而就是这停顿的工夫,李诗萝趁机抄起手边的石枕狠狠砸向它的脑袋。
一阵乒哩乓啷,受击的假秦铮连同桌上茶具倒地,砰地化作轻飘飘的纸人。
李诗萝顾不得多看,手忙脚乱拉开房门逃出。
“这是……”
门外的院子竟是九年前那座荒废古宅。
连乌云罩顶的天气也与那日如出一辙。
寒风盘旋空荡的院落似鬼魅泣诉,李诗萝已是惊弓之鸟,重返噩梦场景愈加神魂不宁,没跑几步便因杂草绊住裙摆朝前摔去。
“小心!”身后有人拉住她站稳。
一回头看清是谁,李诗萝控制不住叫了声,急忙后退。
“李姑娘,你怎么会在这?”
又冒出一个秦铮!
面前这个喜服下左腿虽绑着医用夹板,李诗萝仍满脸戒备,“你先回答我,我们的初见地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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