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敏走后第三天,沈知白再次去了青石沟。
这一次没有谢长渊陪同——韩敏虽然走了,但军器局在京中的动向仍需留意,谢长渊留在营中与赵先生处理积压的军务。但他把赵先生和小丁都派了过来,说是替沈公子带路,实际上是随行保护。赵先生骑着他的灰马,依旧披着那件灰鼠皮大氅,手里换了一卷新誊的牧场分布图。小丁牵着栗马,腰间多挂了一把短刀,马背上还驮了一小袋茶叶和一包干粮。三人三骑出了朔州北门,往青石沟方向去。
青石沟的牧民们已经把最好的秋毛整理出来了。老牧民远远看见沈知白的马车,便从山坡上迎下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巴图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筐刚挑出来的羊毛,走得虎虎生风。
“沈公子!你上回说要设收购点,我们这几天把所有的秋毛都重新挑了一遍,最好的全给你留着!”巴图把竹筐往地上一放,羊毛几乎要从筐沿漫出来。
沈知白蹲下身抓了一把羊毛放在手心里揉了揉,触感确实比上次的样品更好——牧民们听说有人愿意按公道价收羊毛,挑毛的时候格外用心,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她。她逐筐翻看了一遍,对巴图点了点头:“这批秋毛品相极好,我全要了。按上次说的价格,现款现货。”
巴图的脸激动得通红,正要开口,山坡下忽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吆喝声。马蹄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七八个骑马的壮汉正从谷口方向往这边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半新的狐皮袍子,戴一顶貂皮帽子,骑在一匹膘肥体壮的黄骠马上。他身后那些壮汉有的拎着木棍,有的腰间别着短刀,一个个面色不善。
老牧民脸色一白,压低声音对沈知白说:“冯皮货。就是这些年压价收羊毛的中间商。他听说京里来了人要设收购点,怕是来找麻烦的。”
冯皮货在羊圈前面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羊毛筐,然后把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他打量她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从灰褐色的粗布棉袍看到脚上那双沾满雪泥的布靴,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
“就是你?京城来的羊毛商人?听说你要在朔州设收购点,绕开我们这些本地商户,直接从牧民手里收毛?小子,我不管你在京城做多大的生意,到了朔州,就得按朔州的规矩来。这里的羊毛生意,我做了十几年了,你说绕就绕?”
沈知白把手里那把羊毛放回筐里,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面对他。小丁已经站在了她身侧,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紧紧盯着冯皮货身后那几个壮汉。赵先生没有动,依旧拢着袖子站在羊圈边上,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他的站位很巧妙——刚好在沈知白和那些壮汉之间,只要往前跨一步就能挡住至少两个人的来路。
沈知白没有急着开口。她看了冯皮货一眼,然后转向小丁,语气平淡地问:“小丁,听说冯老板在朔州做了十几年羊毛生意,和北境军也打过不少交道——是这样吗?”
小丁挺了挺胸,声音清脆利索:“回沈公子,冯老板确实给北境军供过几年皮货。去年军器局查北境军的账,还调过冯老板的出货记录。将军说冯老板的皮子供得好,让赵先生多关照。这些年在朔州,北境军和地方商户打交道,都是将军亲自交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那把短刀的刀鞘是素面皮革,没有任何装饰,但刀柄上那条极细的云纹——青云山的刀特有的云纹——在冬日的阳光下清晰地映入了冯皮货的眼帘。
冯皮货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朔州做了十几年生意,当然知道北境军最近换了一批“黑刀”,把军器局的刀都比了下去。眼前这个年轻亲兵腰里挂的,就是那种乌沉沉的刀。而站在羊圈边上那个拢着袖子一言不发的文士,正是北境军里掌管所有军需账册的赵先生。
沈知白这才把目光转回冯皮货脸上,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冯老板,北境的羊毛是好东西,你比我清楚。我来朔州,不是想砸谁的饭碗。我在京城有庄子,有织坊,有大宗货物进出,羊毛这条线要做大,光靠我一个收购点不够——我需要本地有经验的人帮我打理仓储和运输。价格公道,现款现货,对牧民好,对你也好。冯老板是个精明人,眼光放长远,比只看眼前那点利润强。”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冯皮货一直盯着她看。他注意到这个年轻商人的站姿——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攥拳,没有叉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紧张的痕迹。这不像一个被七八个壮汉围住的外来商人该有的姿态。再配上旁边那个按刀而立的亲兵和那个拢袖含笑的赵先生,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带的人不够多。
但他毕竟在朔州混了十几年,不是被几句话就能唬住的。他眯起眼睛,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沈知白面前,压低了声音:“沈公子,你既然知道我和北境军有过生意往来,就该知道我在朔州地面上的人脉。你一个外来人,想在朔州收羊毛,光有将军的关照不够。有些事,不是北境军能替你摆平的。”
“所以我才需要冯老板这样的人。”沈知白也放轻了声音,像是在谈一笔只属于两个人的买卖,“你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哪些关卡好过,哪些路段太平,你比我清楚。以后北境的羊毛要大批量运往京郊,这条运输线,我不可能亲自盯着,但冯老板可以。压价收羊毛一年能赚多少,我心里大概有数;替我运羊毛,一年能赚的只会多不会少。这条路走下去,往后就不是你在朔州压牧民的价了,而是你和我一起,把北境的羊毛生意做到整个北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山坡上正在张望的牧民们,然后重新看着冯皮货的眼睛:“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地方。冯老板要是有兴趣,明天来朔州城里,我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好好聊聊。不着急,我可以等。”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羊圈边上,继续翻看羊毛。小丁松开了按刀柄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但目光还是没离开冯皮货。赵先生拢着袖子走到沈知白旁边,弯下腰和她一起看羊毛,随口说了句“这批秋毛的底绒确实比去年密了不少”。
冯皮货站在羊圈前面,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那些壮汉还在等他发话,但他没有发作,也没有再放狠话,只是翻身上马,带着人往谷口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巴图吐出一口长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老牧民握着赶羊棍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棍头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坑。
第二天午后,朔州城里那家唯一带雅间的茶馆二楼,冯皮货如约而来。
赵先生在军营里有事没有同行,但小丁牵着马等在茶馆楼下,腰里挂着那把青云山的刀,蹲在石阶上和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知白坐在雅间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盏热茶和一碟酱羊肉——她特意让人从老梁面馆端来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说是茶馆里的点心太腻,不如老梁的手艺实在。
冯皮货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碟酱羊肉,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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