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顾言之如约到了公主府。
帖子是前日送到他手上的。说“如约”,其实并不准确——帖子不是他递的,是长公主府主动下的。一张梅花笺,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初三午后,西花厅一叙。知涯。”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清隽随意,带着那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可落款不是“沈知白”,而是“知涯”。
顾言之把那张梅花笺看了一遍又一遍。知涯。她连这个名字都告诉他了。他想起那个刻在瓶底的“倦归”,想起她在槐树巷种茶花时沾满泥土的手,想起她在云客来歪在软榻上剥花生时懒洋洋的笑。他最终还是把那张梅花笺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初三这日,天阴着,风极冷。顾言之穿了件半旧的墨色氅衣,骑马到了公主府正门。门房明叔早已候在阶下,见了他的马,笑着迎上来:“顾大人来了?张嬷嬷说了,您从西角门进,随老奴来。”顾言之点头,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他跟着明叔绕过正门,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进了一道不甚起眼的西角门。门内是一条极幽静的夹道,两侧种着细竹,竹叶半黄,在风里沙沙地响。顾言之心想,这夹道倒和槐树巷有几分像。
转过夹道,视野豁然开朗。他跟着明叔穿过两重院门,一路只见廊宇轩敞,陈设精雅,仆从们远远见了他便停步行礼,一个个都极有规矩。直到进了西花厅,顾言之才停下脚步。
花厅里炭火烧得极旺,暖得人微微发汗。窗下供着两盆水仙,花瓣如玉,幽香浮动。沈知涯坐在主位上,穿一件鹅黄色的家常宫装,通身只头上簪了根白玉钗。她没戴任何珠翠,脸上也未施浓妆,整个人素净得像是刚沏好的新茶。看见顾言之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朝他笑了一下,提起手边的紫砂壶,往青瓷盏里斟了一盏茶。
“坐。”她把茶盏推到桌子那侧,“你上回送我的花茶,我让人找了出来。路上冷,先喝口热的。”
顾言之在门口站了片刻,才缓步走到她对面坐下。他低头看那盏茶。茶汤浅碧,里面沉着几片细小的花瓣。他认得这茶——是去年秋天他在槐树巷茶叶铺子里买的,极便宜,用粗纸包着,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把纸包递给她时,说“别嫌少”。如今这包茶被带到了公主府,被长公主用来招待他。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忙伸手端起茶盏,低低道了句谢,低头饮了一口。
茶味微苦,回甘很薄,还是他记忆中那样廉价而熟悉。
沈知涯也不说话,只安静地看他喝茶。等他放下茶盏,她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在年宴上认出了我。你不必否认。”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近乎温柔,可每个字都稳得落地生根,“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解释什么,也不想说‘迫不得已’之类的话。我只想当面告诉你——沈知白是我,沈月华也是我。槐树巷里的那个沈兄,是我。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还是我。”
顾言之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但更多的是克制。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再不说,你自己也会查出来。”沈知涯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多聪明的人,瑞锦坊掌柜那几句遮遮掩掩的话,再加上生辰宴上传出的‘长公主府’四个字,足够你把来龙去脉拼个八九不离十。我与其让你一个人在暗处猜,不如自己把底交出来。我不想你难做,也不想你为了追查我而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顾言之没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上那方半旧的袍角。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
“沈兄。”他叫得极慢,像在确认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话到一半,又咽了下去。他原想说,我这些天有多难熬;原想说,我宁可从别人口中听说,也不愿站在这里,听你亲口承认。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发现,真正让他难过的,不是被隐瞒,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背负的东西,比他想象中多太多了。
“我不怪你。”他终于说。声音低下去,尾音却稳,“你不告诉我,有你的道理。我若早知道你是长公主,也许就不会在槐树巷里跟你说那些话。可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即便你今日穿着公主的宫装坐在我面前,我也还是那个和你并肩做事的人。”
沈知涯望着他,目光清透,带着一丝极浅极轻的动容。她没说话,只是又替他斟了一盏茶。
“只是,从今往后,我该叫你什么?”顾言之问。他微微牵了牵嘴角,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开,“沈兄?殿下?还是……知涯?”
“叫沈兄。”沈知涯不假思索道,“在外人面前按规矩来,私下里还和从前一样。我不惯别人叫我殿下,尤其是你。”
顾言之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喉结动了动,终是低声应了一个“好”。
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迷雾终于散尽,像窗上蒙了一冬的尘翳被人用指尖擦去,露出一片透亮的天光。顾言之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花茶,仰头饮尽,然后轻轻搁下。
“说吧,”他再抬眸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今日叫我来,除了摊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知涯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眉目间那股长公主的端稳便散去了大半,又变回了槐树巷里那个爱歪在榻上剥花生的沈公子。她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要你见一个人。”
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青萝会意,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门外便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江嘉月跨进门槛时,带进了一丝清冽的梅香。她今日穿了件杏白色小袄,下面系着湖绿色马面裙,通身没有珠玉,只在腕间戴了只水头极好的玉镯。她见沈知涯朝她招手,也不拘礼,笑着走进来,先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