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很快到了山脚,回望隐在云深处的紫霄宫,心里的酸涩涌了上来——他昔日总以为回魂令心法纵有滔天恨意,也绝不该用在亲近的人身上,可方才阵前,他带着狠绝之气,硬生生撕破了师门情分。
念及此,墨尘抽出佩剑,割下道袍一截袍袖,掷于山道,再不回头。
平江雪醒来发觉手足被一种极坚韧的蚕丝缚住,越挣脱越紧。他定睛一瞧,自己正身处一辆颠簸的马车中。
车帘微掀,沈辞骑马并行,目光扫过。
至一处驿亭歇脚,沈辞掀帘钻入,与平江雪四目相对,平江雪即刻偏过头,只当不见。
沈辞语调平淡:“就这么不愿见我?”
平江雪怒嗔:“和你有什么交情值得一见?”
沈辞在平江雪对面坐下,“这次奉的是皇命,命我寻你回去。”
平江雪驳道:“那你当初为何放我?现在又倒戈算什么?假情假意!”
沈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皇命难违,随你怎么想吧,我亦有难处。好在此次有司礼监的公公随行,相信潞王就算来了也不会把你怎样……”
平江雪看看窗外,低声问:“我哥哥呢……”
沈辞听闻这声称呼,心头莫名一颤,“哥哥?你已这般离不开他了吗……”
平江雪笃定地说:“他必会来救我。”
沈辞忽然倾身,一手捏住平江雪下颌,将带的水强行渡入他口中。平江雪起初抗拒,却终究无力,被动咽下两三口。
沈辞喂平江雪喝水后,沈辞慢条斯理地替他解开腕间束缚,平江雪愕然:“你不怕我跑?”
沈辞抬眼看平江雪,眸色深沉:“刚才你喝的水里有化功散,从胡人那得到的,你没个三五天恢复不了功力。”
“你还是那么卑鄙。”平江雪中恨意更盛。
“其实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除了抗旨。”沈辞语气竟带上一丝真诚。
平江雪只觉荒谬,“可以做任何事?那你可以去死吗?”
沈辞低笑一声,不恼反柔,“还是这般孩子气。好生歇着吧。”
沈辞起身欲出,忽见平江雪趁势欲滚下车去——功力尽失,连带着体力也虚乏,这一扑狼狈不堪。
沈辞眼疾手快将平江雪捞回座位,他喘息着怒道:“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沈辞稳稳托住平江雪的后颈,指腹擦过其颈侧皮肤,低声道,“我也希望你哥哥快些找来,哪怕我被问罪,也愿见你们……终成眷属!”
平江雪眼神有所变动,“为何如此麻烦?只要你此刻放了我就好。”
“平教主尚未明白么?我办案自有眼睛盯着。我与墨尘最大的分别,便是他一身无牵,而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沈辞如是说。
平江雪哑然,不再言语。
墨尘在追寻平江雪的过程中,沿路弃了道袍,换上粗布衣裳,誓要斩断与武当的一切瓜葛。
途经一处林间茶寮,口干舌燥,墨尘匆匆饮尽一盏粗茶,起身欲走。
不多时,邻桌来了三人。当中一人着白色素缎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道袍,虽无繁饰,那料子和剪裁却非凡品,头戴一顶远游纱帽,垂纱遮面,身形端雅,气度沉凝。身后两名伴当,衣着寻常,却步履稳健,眼神锐利。
这三人气度迥异,引得周遭茶客悄然侧目。墨尘心系寻人,本不欲多事,却敏锐察觉林中气氛陡然紧绷。
林莽间骤然窜出七八条泼皮草寇,刀光霍霍,瞬间将茶寮围住。掌柜、伙计惊呼逃散。
墨尘眼见那两名伴当已有些招架不住,纱帽男子虽从容,气息却渐显急促。他咬了咬牙,终究无法袖手旁观。钻了个空档,他闪至那男子身侧,低喝一声:“走!”。
二人且战且退,脱出包围,一气奔出数里,直至确认无人追来,才停下喘息。
墨尘拱手道:“兄台是不是来时露白被人盯上了?”
黑衣男子声线平稳:“许是如此。”
墨尘这才看清黑衣男子下颌轮廓,俊朗非常,不由道,“兄台真是一副俊朗模样,若不是赶时间,否则定当护送兄台一程。”
黑衣男子透过纱帘,见墨尘眉宇间尽是诚挚与焦灼,便道:“已经得到你的搭救了,我在此等候下人即可,相信我的下人很快就会来找我。”
墨尘见状,立即道:“极好,那告辞了。”
可墨尘刚一转身便觉不妥,又折返道:“我还是陪兄台等人接应再走,敢问兄台高姓?”
黑衣男子缓缓摘下纱帽,露出一副仁厚的面孔,“免贵姓朱。阁下呢?”
墨尘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姓氏在当下,重逾千钧。他掩饰般垂首,“刚和师门决裂,自觉已是天地间一无名之辈!兄台唤我无名便可。”
朱姓男子笑了笑,不以为意,“无名?行,那我欠无名一个人情,无名若有想完成的心愿,不妨直言,或可相报。”
墨尘原地顿了顿,“人情不敢当。我在寻我那走散的妻子。待兄台的人至,我便要继续赶路了。”
又过片刻,蹄声辚辚,一驾极尽华贵的青绸马车驶来,那规制气派却非王侯不可享。伴当们恭敬迎上。
朱姓男子登车后,自窗内抛下一枚羊脂白玉扳指,落入墨尘手中。
“我年岁未必长于你,见你寻妻心切,是个重情之人。此物作个信物,他日有缘再见,凭此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车帘落下,车队远去。墨尘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玉扳指,心中疑窦丛生,却无暇细想,转身朝着错误的方向——卫辉,疾奔而去。
墨尘万万想不到,那匆匆一面、自称姓朱的男子,正是困于国本之争、久厌朝政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万历车驾悄然回到玉虚宫西宫。他问随侍太监:“沈辞大概多久能回来?”
太监躬身回禀:“沈大人带着线索再兜一段路就会从别的路径回来,皇上放心!”
万历面色一沉:“从此刻起,不要再叫皇上,可以叫主子。”
太监浑身一颤:“遵命,主子。”
另一边,沈辞并未北上卫辉,而是驱车在均州周边兜转,最终仍折返至玉虚宫附近。
到山脚下,平江雪也发现周边山势愈发熟悉,惊觉仍在武当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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