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当兵!”
叁子见韩文舒神色怔忡,以为她没听清,便又高声说了一遍,眉宇间满是得意。
“你……为何突然想去当兵?”韩文舒望着他那副神气模样,心头一紧,竟说不出是酸是涩。
“今儿个辰时去东街卖了几尾鱼,回来路上瞧见募兵的榜文。”
叁子只当她是寻常发问,便咧嘴一笑,
“我早想好了,这可是干大事的机缘。”
“能不去吗?”韩文舒声音骤然低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霎时低沉。
“啊?这……俺盘算好久了,原以为……你会替俺高兴。”
叁子这才察觉她神色不对,心头一沉,脑袋不由得耷拉下去。
“我怎会高兴?”她声音微颤,
“当兵是要死人的!刀剑无眼,我只盼你平平安安,回去余村后安分的守着那个家!”
“可我待在村里,整日捕鱼,算什么出息?”叁子猛地抬头,眼底燃着火,
“当兵才是男子汉该走的路!我……我想干一番大事!”
“就不能再等几年?”韩文舒伸手想拉他,却又缩回,
“你才多大?还不懂这世道凶险,如何护得住自己?”
“不!”叁子斩钉截铁,
“我已成年,与你同岁。你都能去大户人家做婢女,我却一事无成,只会摸鱼捞虾!”
“我和你不一样!”
韩文舒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似怕惊了什么,
“我做丫鬟,是命途所迫,可我日日盼着赎身,攒下月例银子,只为换一口自由气。
你呢?你真以为当兵是风光?那是拿命换前程!”
“正因如此,我更要去。”叁子目光灼灼,仿佛已望见远方的军旗,
“他们说,立了功,能当总头。到那时,我便风风光光回来,把你接走
——让你不再做婢女,不再看人眼色。我叁子,也要做一回有出息的人。”
“你……你当真铁了心?”韩文舒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你可想过爹娘知道后,会如何?
他们夜里睡不安稳,饭都吃不下,你……你忍心?”
可叁子已不再言语。
他望着远处山脊上将熄的夕阳,仿佛听见战鼓在胸中擂动。
他原以为当兵是为证明自己,可此刻,心中又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理由
——要把那个不愿低头、不愿屈从的栀子,亲手接回家。
韩文舒一时有些哑然。
因为似乎她越劝,他越能从她劝解之词中找到他想要当兵的决心。
韩文舒一时胸闷气短。
她失魂落魄的站起了身,莫名感觉自己的心破了个洞。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但一时又说不上来,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一时,她茫然地朝屋外走去,脚步虚浮,像踩在云里。
那股孤寂感来得毫无征兆,却如潮水般从街面漫涌而上,直抵心口。
街市如常喧闹,可她却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幕帘之后,看得见人影晃动,听得到笑语喧哗,却再也融不进去。
身旁行人三三两两,或挽臂而行,或谈笑风生,时而与她擦肩。时而有人与她并肩走了一段,又在下一个路口分道扬镳。
不过一程路,身边便换了新面孔,仿佛这世间,从来没人真正同行。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别人皆顺水而下,唯有她,孤独地挣扎在时光的激流中。
默然,她站定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竟觉得整个世界都陌生起来。
人影如织,笑语喧哗,可她却像被隔在一层薄雾之后,看得见,却触不着。
她再次觉得自己与世隔绝。
直到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裴府”二字高悬门楣,匾额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寂的光,她才猛然回神,心头一震:
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回来了。
后知后觉,她抬手轻轻拍了下额头,指尖微凉,像是要唤醒混沌的思绪。
她怔怔望着那扇门,心中忽明忽暗,如风中残烛。
“如何……自己便回来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叁子要当兵,那是他自己的路,我该问的是他何时启程,是安是危,是去往何处……
而非一味劝阻,更不该甩袖离去。”
她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我怎能只顾自己的不安,只念自己的失落,却忽略了他心里的决意?”
她心头一揪,忽生愧疚之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叁子不是我的影子,他有他的志向,有他的命途。
我怎能因贪恋那一丝安稳,便要他留下?这岂非……太过自私?”
她静静立着,晚风拂过鬓角碎发,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爱,不是将人锁在身边,而是目送他走向远方,哪怕那远方,没有自己。
她心头猛然一动,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回头,想立刻奔向叁子的住处,把未尽的话说清,把未表的歉意补上。
念头一起,人已转身,脚步还未迈稳,却在回眸一瞬,如遭雷击,生生定在原地。
迎面而来的,竟是那传说中的阎王爷——裴府的小主子,裴瑾。
韩文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咽喉。
她本就心绪翻腾,未及平复,又在这最狼狈的时刻,撞上了最不愿见的人。
那一瞬,脑中空白,礼数全失。
本该俯身行礼的手势僵在半空,不知是该进还是退,是该跪还是避。
待她终于回神,已是两息之后,才迟缓地做出行礼的姿态,却早已失了章法,歪斜僵硬,像一尊被风刮歪的泥塑。
在裴瑾眼中,这已非失仪,而是大不敬。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罪,可一连串的慌乱已将言语堵死在喉间。
心口如鼓,气血上涌,胃里翻江倒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哇”的一声,当着裴瑾的面,吐了一地。
污秽之物溅在青石阶前,腥气弥漫。
韩文舒自己也惊住了,双目圆睁,满是羞愤与不可置信——她竟在他面前,失态至此。
而裴瑾,本是数月未归府邸。
这些时日,他奔波于京畿与皇宫之间,周旋于权臣与军务之中,终将募兵练马诸事布局妥当,手下已可自行推行。今日才得空闲,终于归府。
刚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侍从,正踱步穿过府门,意欲回院洗尘歇息,却迎面撞见这一幕。
他眸光一沉,眉峰微动,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她……竟见到我,便吐了?”
身旁侍卫早已皱眉,有人低斥:
“好生放肆!见了主子爷竟如此无礼,还不跪下!”
韩文舒双腿早已软如棉絮,闻声“扑通”跪地,额头触地,心中哀叹:
这下,真是完犊子了。
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静止。
裴瑾立于阶上,一袭墨色锦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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