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那夜小小发高烧,说胡话,断断续续地喊着“娘亲别走”“不要抓我娘亲”。宋知宜守了她一夜,第二天等她退了烧,轻声问她记不记得娘亲的事。小小眼眶红红的,说记得一些。
宋知宜父亲六年前娶了小小娘亲,三年前人突然不见了,小小的娘亲一个人带着她过日子。后来赵家的人来了,说娘亲偷了赵家的东西,把她带走了,她再也没见过娘亲。
宋知宜托人去查,很快消息传回来,宋小小的母亲姓柳,人唤柳娘,是个温婉寡言的女人。赵万顷看上了她家传的一副古画,她不愿给,赵万顷便让人栽赃她偷窃,又买通了县衙的师爷,将她下狱。柳娘在狱中受了折磨,没撑过去,也就是宋知宜回来前半个月。
是个可怜之人,但柳娘于宋知宜来说跟陌生人无异,她实在不是一个会为了陌生人涉险的正义之士。直到她打听到她母亲的墓前去祭拜时,旁边醒目地立着一个新坟。
那日,下了小雨,宋知宜一早便起来了。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乌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朵白绒花。程青棠昨夜送来了纸钱和香烛,用油纸包好,放在门口的竹篮里。
“要我陪你去吗?”程青棠站在门口,水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不必。”宋知宜接过竹篮,撑开油纸伞。”程青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宋知宜出了容城,翻过一个小山坡,便到了一处僻静的竹林。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阿娘去世那年,她才八岁。棺材还没下葬,父亲就把她卖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塞进马车,连夜离开了。她不知道阿娘葬在了哪里。
她走近墓前的时候,雨丝细密,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她终于找到了。
一座青石墓碑静静地立在雨中,碑前干净整洁,没有杂草,也没有枯藤——这让她微微有些意外。她以为阿娘的坟应当荒草丛生,无人问津。主要他父亲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况且人都失踪好几年了。可面前这座墓,虽看得出年头久远,碑面有些风化斑驳,但坟头的土没有杂草横生,碑前的石阶也被扫得干干净净,香炉里还有燃尽的香灰,显然不久前是有人来过的。
宋知宜跪下来,将竹篮放下,取出香烛和纸钱。她点了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又将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火苗在雨里跳动着,将纸灰卷起来,又落下去。
“阿娘,”她声音低低的,“我来了。”
她没有哭。八岁那年该哭的已经哭完了,后来她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包括阿娘。她只是跪着,一张一张地烧纸,偶尔抬头看一眼墓碑上模糊的字迹,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烧了约莫一半纸钱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踩着湿泥,从不远处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不是偶然路过,而是有目的地的。
宋知宜没有回头,继续烧纸。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那人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她面前的墓碑。沉默了片刻,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来:“你是……林姐姐的女儿?”
宋知宜这才微微侧头,余光里瞥见一个穿素衣、撑青伞的身影。她不认得这个人,但对方提到了阿娘,她便不得不应。
“是。”她站起身,转过脸来。
妇人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眼角有几道细纹,眼眶微微泛红,手里也提着一只竹篮。宋知宜打量了她一眼——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片刻后她想起来了,这人的眉眼,与小小有几分相似。
“我是柳青的姐姐。”妇人自报家门,声音有些发颤,“小小的姨母。”
宋知宜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妇人放下竹篮,在几步外的一座新坟前蹲下来。宋知宜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那座新坟离阿娘的墓不过十几步远,坟上的泥土还是新的,墓碑也是新立的,碑前摆着供品,香炉里还有未燃完的半截香。
“我妹妹柳青,半个月前走的。”妇人一边烧纸一边说,声音低沉,“就葬在这里。”
宋知宜沉默了片刻,她与柳娘并未见过,更谈不上相熟,无话可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妇人一张一张地烧纸,没有上前。
妇人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阿娘的坟,这些年一直是我妹妹在打理。我妹妹生前说这里很美,我便也把她葬在了这里。”
宋知宜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你父亲娶了我妹妹之后,她偶然知道你阿娘葬在这里。你爹是个混蛋,从没来过,但她说,既然嫁进了宋家,宋家人的坟就该有人看着,不能荒了。”妇人将一叠纸钱放进火里,火苗舔着纸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每年清明来,有时候中秋也来,打扫一番,烧一炷香。”
宋知宜垂下眼,看着阿娘坟前那截快要燃尽的香。
怪不得这座坟没有荒。怪不得碑前的石阶扫得那么干净。
“她没跟你阿娘说过话,也不知道你阿娘生前喜欢什么,就是带些果子点心摆一摆。她说,总不能让坟头长满了草,让人看了觉得这家没后人了。”妇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也知道你被卖掉了,不知道你在哪里,但她说,万一哪天你找来了,看见你阿娘的坟不是荒的,心里会好受些。”
宋知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目光落在阿娘的墓碑上,又落在那座新坟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最后几张纸钱上。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咸不淡。
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感激或悲伤,但什么也没找到。那张脸太过平静了,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妇人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烧纸。
宋知宜烧完了手里的纸钱,站起身来,她走到柳青的坟前,行了一礼。
一个替她阿娘扫了五六年墓的人,当得起这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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