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不知所措地在走廊里踱步,迎面碰上了巡视过来的吉里夫人。
“克莱尔小姐,请跟我来。”
老妇人依然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长裙。她看到方宁在包厢外徘徊,并未流露半点惊讶,率先发出邀请。
“吉里夫人,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方宁跟在她身边,穿过正厅大门,来到另一侧相对僻静的包厢走廊。
“先生一早就来信交代过,让我为您引路,但今天5号包厢不太方便,我给您安排了别的位置。”吉里夫人用钥匙打开了位于二楼侧角的包厢门,这似乎是今晚为数不多还空着的包厢之一。
“包厢里面坐着的那些人是谁啊?”方宁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打听道。
“那是剧院新上任不久的两位经理,理查德先生和蒙夏尔曼先生,以及他们特意邀请的贵宾。两位新经理根本不相信先生的存在,不仅拒绝空出5号包厢,还把那里当成了他们自己的会客室。”
“竟然还有这种事?”她原本以为埃利克是巴黎歌剧院里不容忤逆的存在,可新来的两位经理就这样公然和他对着干,他那睚眦必报的脾气能忍得了吗?
“克莱尔小姐,临时为您更换位置,如有怠慢,还望您谅解。演出马上要开始,我就不打扰您了。”吉里夫人整理好座位,又为方宁斟了一杯红茶,随即退出包厢。
方宁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视野确实相对来说没有5号包厢那么优越,不过好在,座位边的茶几上贴心地准备着一副镶嵌贝母的望远镜。
而斜对面正好能看见5号包厢里两位夸夸其谈的经理。
随着序曲奏响,嘈杂的剧院恢复了安静。
第一幕的布景是一间堆满古籍与炼金器皿的阴暗书房。年迈的浮士德对空虚的人生感到绝望,正准备服毒自尽。就在这时,舞台上灯光一闪,身穿黑红斗篷、头戴礼帽的魔鬼梅菲斯特从阴影中优雅现身,引诱他签下出卖灵魂的契约。
方宁品着杯中的红茶,举起望远镜仔细端详台上的梅菲斯特,越看越觉得好笑。
同样是终日待在昏暗的房间里,同样喜欢穿黑衣斗篷,平时总是神出鬼没,并且刚和人签下契约……埃利克先生干脆别叫Erik了,应该直接改名叫梅菲斯特才对!
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剧情一路推进到了第三幕的花园场景,这一幕是女主角玛格丽特的重头戏。
方宁微微前倾身子,满心期待地想看看今晚是不是克里斯汀登台。只不过,当饰演玛格丽特的女高音从布景后走出来时,她完全傻了眼。
出场的演员是一位身材丰腴、衣着华丽的成熟女性。她志得意满地唱起《珠宝之歌》咏叹调,声音洪亮饱满,一连串精准的炫技高音惹得台下不少观众鼓掌叫好——特别是那两位新经理,已经高兴得站起来举杯庆祝。
可就在气氛最热烈的关头,剧场顶部的水晶吊灯忽然摇晃起来,光芒变得明灭不定。一道阴森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它在剧院四周的石壁与立柱间飞速流动,振聋发聩,又让人捉摸不透确切的方向。
“你们既没有按照要求空出5号包厢,还公然违背我的意愿,让卡洛塔上台饰演玛格丽特,这是存心与我作对!”
乐池顿时停下演奏,全场鸦雀无声,上千名观众全都惊愕地抬起头到处张望。
突然,群舞中爆发出一声尖叫:“他来了!是歌剧院幽灵!”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惊呼声交织成一片,还有不少观众站起来试图离开剧场。
两位经理见状,脸上挂不住,赶紧跑到包厢栏杆前大声喊道:“都安静!是谁在装神弄鬼!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歌剧院幽灵!卡洛塔首席,不要理会这些无聊的把戏,请你接着往下唱吧!”
台上的卡洛塔原本被吓得脸色发白,此刻得到经理的支持,又强作镇定,准备继续唱出《珠宝之歌》结尾最辉煌的华彩部分——
“呱!”
一声滑稽又刺耳的癞蛤蟆叫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惹得观众席哄堂大笑,嘲弄声与口哨声此起彼伏。
卡洛塔手忙脚乱地捂住喉咙,过了一会儿,她不甘心地试着再次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除了呕哑嘲哳的怪声外,再也唱不出完整的音符。
这位一向心高气傲的女高音终于支撑不住,仓皇失措地逃下舞台。
主演罢演逃跑,台下乱成一锅粥。为了平息骚乱,两位经理只好提前宣布中场休息,大幕被紧急收拢。
方宁的背后起了一身冷汗,总感觉心口堵得慌。
真是匪夷所思,好端端的一个专业歌剧演员,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那种声音,这难道也是埃利克暗中搞出来的手笔?
可平心而论,卡洛塔的唱功明明一点儿也不差,仅仅因为不符合他的心意,就当众羞辱她,还强行剥夺她登台的机会,未免太过残忍了。
中场休息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舞台却迟迟没有动静,观众的焦躁情绪越来越重。
这时,蒙夏尔曼经理突然满头大汗地从舞台侧边冒出来,走向乐池,直接让他们奏响下半场的芭蕾舞曲。
帷幕伴随着管弦乐缓缓向两侧拉开,然而才拉到一半,机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半路。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人影直挺挺地从上方掉落下来,悬在半空中!
“啊!——啊!!——”
贵妇们吓得花容失色,当场昏厥;人群撞翻座椅,四处逃窜,局面已然变得不可控制。
方宁几乎是凭着本能拿起望远镜,向舞台中央望去。只见人影的脖子上,套着一根打结的绳索!那张脸已经被勒成了无生气的青紫色,肿胀的舌头微吐,空洞无神的眼球撑开眼眶。他大概已经死去多时了。
而那绳索分明就是……
方宁抑制不住胃里的翻涌,干呕起来。
难道是埃利克杀了那个人?!他就是众人口中的歌剧院幽灵,一个真正索人性命、冷漠无情的魔鬼梅菲斯特!
极度惊恐之下,她的双脚已经不受控制,只得扶住包厢的栏杆稳住身体。
如果说从前他所谓暴戾的行为都能用玩笑一笔带过,那么这次,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因为他的报复而逝去,并且被当成战利品一样挂在舞台中央示众,她无论如何也没法找到任何为他开脱的借口了!
杀人偿命,埃利克会进监狱吧?那她呢?作为和他有合约关系的外卖员,昨天还刚刚去过案发凶器所在的密室,她会因此受牵连吗?
她变得越来越害怕,不敢再顺着往下想。
正厅的观众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地狼藉。舞台上吊着的身影也被几个后台工作人员安置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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