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舟认得那张脸,随行都官之一。
他朝自己行礼时,看似恭敬,但实则有股克制下的冷淡疏离,对这类情绪感知敏锐的江砚舟察觉到,他不喜欢自己。
但他事情都办得很好。
江砚舟没有想过他们再见会是这样的情形。
浓烈的血腥味猛地扑来,江砚舟面色惨白如纸,他从没见过这样多的血,直面这样凄惨的死亡。
官员面上都是血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江砚舟四肢发颤,他听见自己脑中有什么声音在尖啸,可整个世界又好像万籁俱静,他的胃里霎时翻江倒海,险些站不住。
但偏偏他又浑身僵硬着,站住了。
什么叫全队覆没,其余人呢,那么多前些天还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呢?还有柳鹤轩、历史上绝无可能死在这种时候的柳鹤轩呢!
江砚舟张嘴,第一时间竟然吐不出话,好在驿站的驿丞猛地按住兵卒的肩膀:“什么覆没,说清楚,你得说清楚啊!”
兵卒陷在巨大的悲伤里,迎面见到众人的第一时间没有忍住情绪,但被驿丞一嗓子吼回神,记起自己活着回来的使命,边啜泣,边嘶哑地为大家拼出真相。
昨夜遇袭后,众人死战,押运队的后勤兵太多,打起来根本不是对面凶悍马匪的对手,天太黑了,他们甚至看不清对面多少人,只觉得密密麻麻都是人。
他们想撤,可往哪儿都没有活路,箭雨每逼一轮,西域的弯刀过处,人死如割草,如此轻易、成片就倒。
眼看突围无望,柳鹤轩当机立断,下令烧了粮草,不能留给敌军。
驿丞:“真有那样大的火,方圆百里都该能看见,我们不至于半点没察觉!”
所以其实没有成。
混战之中,粮车冲散,根本来不及,只能点了一部分,他们割开装粮的袋子,任粮草落地被踏入沙土,以及受惊的马匹带着部分着火的车乱撞。
没有全部便宜了悍匪,已经是柳鹤轩断然下令的结果。
激战之后,他们死伤无数,最后被俘住十来士兵,以及文武官员共五名。
其中包括柳鹤轩。
只活了这么点人,确实算几乎全军覆没了。
江砚舟听到还有人活着时,身形不由动了动。
“他们,他们放走了我跟另一个兄弟,要我们给望月关带话,要望月关送两万担粮食出来,否则隔段时间,他们就杀一名官员。”
之所以放两个人走,是因为被捉住的士兵身上都带伤,怕他们路上**传话不到位,所以放了两个出来。
眼前这位死里逃生的兵卒边说,大夫边在给他包扎伤口。
江砚舟从方才起,不管旁人或激愤或恐慌,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胸腔和脑子里撕裂般地疼,浑身冰冷,袖袍底下的手一直在发颤,他想把自己蜷起来裹起来,但是他没有,他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的惊惧在面上没有朝任何人显露分毫。
在危机绝望的时刻,所有人需要一根主心骨,是必须能钉住局面的定海神针,而不能是根只会咔咔颤抖的脆弱骨头。
听到这里,江砚舟用发紧的嗓音问出了第一句话:“……隔多久,杀一人?”
那名兵卒红着眼,血丝密布,那些强盗说——
看心情。
活着的五名带官职的人里,已经有一人的头颅在此,还剩四人。
江砚舟头疼欲裂,他知道这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要把这具身体碾碎了。
官员的头颅已经被重新包裹起来,但江砚舟眼前依然是他那双至死不休的怒瞳。
但江砚舟思绪没有停。
他不能停,必须立刻分析局势,思考办法,因为还有人活着,他们还有救!
说是看心情,实则是进一步的逼迫威胁,风阑离开前说萧云琅可能在第四日左右就会回到望月关,也就是约莫还剩两天。
这些马匪为了避免被两面夹击,绝不会久留。
望月关现在留守兵马虽然不多,但城墙牢固,易守难攻,马匪抓了人质,没有选择要挟直接开城投降,而是想抢了粮就走。
他们如果想进关,守城将士绝不会答应,但若是只想用粮换人质,按理来说应该掂量掂量。
但这里也有陷阱,两万担粮不是小数目,运往望月关的粮食已经被劫,真给了,关内接下来怎么办,还有——
粮要运出来,还是得开门,就算他们只开一会儿,甚至让骑兵整顿随时准备冲锋,但其间的风险谁敢担?
马匪重点是京城来的押运队,这批粮食已经到手,其次才是拿人质赌一赌。
他们不会久留,所以两天、不,甚至一天内,等不到粮食,他们很可能就会杀光所有人质后撤退。
时间,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江砚舟死死咬住唇,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等援兵是来不及的快想想还有什么办法他还能做点什么他——
江砚舟绷紧的瞳孔遽然一滞。
……他想到了。
士兵因为大夫撒上药物的疼痛忍不住痛呼出声。
两个被放走的兵卒其中一个去了望月关传信
头颅其实该带去望月关但是他们在极端的恐慌中光是拖着伤口流着血跑出来都已经用光了力气。
兵卒是被驿站巡逻斥候碰到带回来的。
“我从东边过来今天发现马匪在离望月关外四十里处扎了营赶紧回来要从驿站往其他各处送消息”斥候道“回来的路上就碰上了他。”
驿丞一拳砸在桌上砸得茶壶瓷碗乱响:“他们能绕开望月关和驿站散哨直接在踏沙道伏击必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说到这里驿站众人顿时一静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大家缓缓把目光落在了江砚舟身上。
江砚舟本来也该随押运队一起去的但他偏偏留在了驿站躲过了这一劫。
他还是江家人。
江家人如今什么名声不必多言。
那么巧怎么就他江砚舟安然无恙?
两个太子府的近卫已经上前一步他们可忍不了旁人对江砚舟的猜忌:“把你们的目光收回去这位可是——”
“阿石阿清。”江砚舟低低道。
阿清咬住话头不甘地往回退了一步。
江砚舟在做出决定的一刻头脑里的疼痛诡异地静了下来他面对众人嗓音也强行稳住了:“我理解诸位疑虑既如此接下来我们便不再同行马匪既然在望月关外扎营这里也不再安全驿丞大人你带着其余人走。”
江砚舟住进来时驿站还住了几位边陲官员的家眷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需要保护。
“你们去甘泉关把消息带给镇西侯我不会知道你们走哪条路你们大可放心。”
泄露押运路线的人未必就在前往望月关的队伍里镇西侯和风阑接到消息必然会排查甘泉关的押运队以防万一。
也会重新布兵。
生死危机前驿丞也不讲究什么身份地位依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江砚舟。
但因为江砚舟刚才的话肩膀还是松了松。
这时候从疼痛里回神的士兵咬着牙冷汗涔涔道:“我……我本来也疑心是你
,谁都会这么想,但是……
但是在他被选中成为传信的人,被马匪提出来,路过柳鹤轩身边,踉跄着凑到柳鹤轩跟前时,柳鹤轩在他耳边低声道:
“告诉殿下,走。
江砚舟好不容易稳住的声音险些断弦,他死死掐住了手心,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
自己都身陷囹圄了,柳鹤轩还记着帮他。
有柳鹤轩这句话在,这些人对他的疑心会大减。
果然,驿丞等人听到这句都愣了愣,有点意外。
江砚舟为了掩饰,不得不压低声音:“阿石阿请,你们跟他们走。
两个近卫愕然回首:“殿下?
阿清急了:“那您呢!?
“有件事只能我去做,我要去个地方,他说,“我有办法救他们出来。
受伤的士兵闻言激动地想爬起来,又被大夫给摁了回去,驿丞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懂这个江家人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办法?
“一时半刻说不清,时间来不及了,江砚舟避开了他的话,“先走,离开这里再说。
“殿下,阿石道,“我等近卫,誓死守护主子,这等关头,绝不可能留下您一个人!
江砚舟:“那里只能我一个人去。
“但是、
江砚舟胸腔都在颤,但他不能让步,还是第一回,用真正下令的口吻对身边的人道:“这是……这是命令!
阿石和阿清顿时禁了声。
江砚舟袖袍底下的手用力攥紧,偏过头去不忍看他们的神情,放轻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快藏不住的喑哑:“……人多可能不利于行事,你们快去吧。
大事上江砚舟有多厉害,太子府里众人都深有体会,虽然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人还能怎么办,但江砚舟不同。
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近卫们对他深信不疑。
话说到这份上,近卫只能听令,但阿清始终莫名不安。
驿站所有人简单带了物品就要撤走,江砚舟要了一匹马和地图,又要了一把防身的短刀。
阿清扶他上马时,忍不住低声叫了句:“公子。
江砚舟坐在马上,垂头看他。
阿清:“殿下还在等着您呢。
江砚舟拉紧了缰绳:“……嗯。
马蹄踏尘,惊起一路寒鸦,众人分道扬镳,驿站诸位赶去甘泉关,但江砚舟却在他们之后细细看过地图,调转马头,却
是奔向望月关。
——他要去马匪的营地。
从驿站到望月关,押运队要走一天,是因为辎重多,速度慢,又只能走大道,但毫无负担纵马疾驰,再抄小道,速度就要快上几倍。
而且马匪扎营的地方离望月关还有四十里,来得及。
江砚舟头一回这样驾马,缰绳勒破了他的手掌,此刻没有旁人,他终于红了眼眶,再掩不住哀恸。
他的办法真的能救出柳鹤轩他们吗?
答案是未必。
这法子或许管用,或许根本就是无用功。
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江砚舟也必须要去。
历史上没有这次的**,那么多的人命啊,他们本来不必死的。
都是他的错。
江砚舟从接到消息起,脑子里就闪过了太多太多。
如果埋伏不是巧合真是泄密,这样大的事不会是随行任何一个官员敢擅自做主的,他背后肯定有人。
最大的可能就是晋王。
京城中大家都有眼线,太子府至今没有抓到过晋王私通外敌的把柄。
史料上晋王只私通过北边部落,如今如果他真的改为勾结西域,是因为时局的变化吗?
晋王该死,可江砚舟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同样无法原谅自己。
在巨大的绝望面前,他想不起来自己救过的人,想不起来提前得到解脱的多地百姓,他只能想起自己的不好。
只能想起官员鲜血淋漓的头颅。
小道里的枝丫划破了他的衣衫,骏马带着江砚舟飞奔向前,他却陷在泥沼里,在风中根本无法呼吸,快要溺毙。
他烂命一条不足惜,可其余人是无辜的,更别说这当中还有柳鹤轩。
教他下棋写字的柳鹤轩,未来经天纬地的柳阁老。
柳鹤轩若是在这里出事了,他怎么对得起柳鹤轩,怎么对得起萧云琅,怎么对得起千千万万敬仰柳鹤轩的后世人?
所以即便没有把握,江砚舟也要赌。
他衣袍翻飞,发间的明珠被风凌乱带起,仿佛骤然迸散的泪滴。
*
营地中,马匪正架着锅煮吃的。
大启的俘虏里,除了那四个留着还有用的官,其余小兵已经被他们刚刚用来取乐,尽数折磨**。
有人提着血迹未干的弯刀:“没意思,这就**?”
天色已至黄昏,马匪头子坐在营地中央,他体格健硕,穿着混了西域两个国家的服饰,
坐在锅子边喝酒。
属下给他倒完酒,又搅动铁锅:“可惜这次粮食损失太多,不然还能多吃些日子。
马匪们因为要常年抢掠大启,头目又要掩盖自己出身,所以领头的这些,都习惯了用大启官话交流。
属下道:“那个下令烧粮的官,要不我们下一个就杀他?
头目却摇摇头:“搜出的路引来看,他就是柳鹤轩,皇帝正看中他,重要的,拖到最后杀。
头目干了一碗酒,抹抹嘴:“我比较在意,线报里说还有个做监军的太子妃,人呢,临时改主意去了甘泉?
属下怎么可能知道,只能赔笑说或许,一边拿起碗给头目装了一碗羊肉汤:“老大,请——
头目端起碗,刚要喝,负责巡防却跑过来:“头儿!
那人跑的急:“有人单枪匹马正朝我们这儿来,是大启人!
马匪头子一顿,确认:“一个人?
“对,小马匪道,“穿着他们启朝公子哥儿的衣服,不像习武的,策马看着都很艰难。
属下看了马匪头子一眼:“莫不是大启派来谈判的,但就一个?
那小匪混子想了想,又嘿嘿补充道:“对了,他长得跟天仙似的,小的这辈子头回知道男人还能他大爷的这么好看!
貌若天仙的男人?
头目一下想起关于太子妃的传闻,立刻放下碗,起身:“走,去看看。
江砚舟用了半天,抄小路,好几次险些从马背上直接摔下来,好在马有灵性,也帮了他一把,跌跌撞撞,总算是赶到了匪徒的营地。
江砚舟望见营地时,才稍微放缓了速度。
他知道马匪的巡防肯定已经发现他了,在百米外停住下马。
江砚舟气息紊乱,不住呛咳,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形容狼狈,心肺都因为疾驰赶路呛得疼,手心里全是磨出来的血,腿也脱了力,但他扶着马,半点不肯弯腰。
他身体可以弱,但风骨绝不能输。
江砚舟本来以为会先有小卒上来试探,没想到营地内走出好些人。
可能看他形单影只,所以无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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