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辰时?”
江砚舟看着传回的消息。
不久前皇帝已经来了旨,后日卯时要他随行,同去奉先宫祭拜太后。
隋夜刀站在屋内,他很高,猿臂蜂腰,遮了大半的光:“是,届时奉先宫由我领着锦衣卫巡防,这样的日子,陛下还是把我调去他身边才安心。”
“我会带着部分东宫近卫混入禁军,与太子殿下里应外合,”风阑沉沉看着隋夜刀,“太子妃殿下的安危交给你,太子临行前的话你可记得?”
隋夜刀笑起来时,总有几分不正经的吊儿郎当,但他一旦收敛那刻意的气质,人就格外踏实靠谱。
“太子之令不敢忘,只要我隋夜刀还有一口气,必不会让太子妃伤一根头发丝。”
江砚舟完好无损,他才能有命在,隋夜刀当然不敢让人有丝毫差池。
除了江砚舟,季松柏当天也会在。
他如今任内阁阁臣,又掌礼部,皇帝祭拜太后,会由他带着几名礼部官员随行,江砚舟不假思索:“到时若乱起来,你们首先要护着季……”
江砚舟话说一半,才恍然发觉自己讲了什么,话音倏地顿住。
……他又下意识把重臣的安危排在自己前头了。
萧云琅如果在这儿,又该阴云蒙了一双眼,沉沉盯着他了。
不行不行,说好要改变,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
况且即便他不提,大家也会顾着季大人的安危。
江砚舟抬眼,发现风阑和隋夜刀两双眼睛都正滴溜溜盯着自己,他张口,有点心虚地续上话头:“我的意思是,也要护着季大人。”
隋夜刀好像权当先前没听到江砚舟说什么:“这个自然。”
只有风阑还没开口。
江砚舟轻声:“我先前话不对,也没别的意思……这个,你就不必告诉殿下了。”
风阑叹了口气。
不过江砚舟好歹是把优先保护别人的话收了回去,既然有发现问题,愿意顾着自己的安危,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变,于是他道:“是。”
只要事成后江砚舟没有做什么冲动的行动让自己再受伤,这话我就烂在肚子里,风阑想,但如果太子妃殿下又伤害了自己……那还是得朝太子告状的。
只有太子才拦得住太子妃,这是近卫们如今达成的共识。
*
永和十一年六月初,太后忌日当天。
也是晋王从宁州回京的日子。
晋王随行队伍还押送着宁州**一些要犯本来该是街道边上挤满人围观的盛况。
但晋王早已此事牵扯甚大怕人群中能混入与重犯私递消息的逆贼为由提前请旨半日之内城门**暂闭城门朱雀大街也清了街。
往日热闹的街道上暂时门窗紧闭路边不见平民身影晋王顺利入城骑马踏在了通往宫门的石板路上。
他从宁州回来的路上一路想了太多等到踏进皇城巍峨高耸的宫门就在眼前时他反而心无杂念了。
他身上有一半世家血脉本就是因为皇权和世家的博弈才能出生而从出生起就是一枚不受永和帝待见的棋。
永和帝的儿子在他眼里只有两种身份废物和棋子废物还能安稳的活
但谁想死呢?
晋王不想跟他同父异母的萧云琅也不想。
魏家和其他几个世家里藏着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晋王余光瞥见暗巷中一人打出的手势信号凝神。
他身后那些囚车里装的根本不是江家人而是自己人囚车底下都铺了一层草藏着刀等到了宫门附近他们就会破车而出第一批冲向宣德门。
事先送入城中的那些人也会跟他汇合只要一乱混乱中趁人还没摸清状况晋王就能喊出**乱局的口号带着人直接破了宫门杀进去。
到时候外面会有人截断内外城禁军之间传信萧云琅不在京城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皇帝赢的就是他。
宫门快到了。
但晋王不知禁军之间的消息传递早就已经开始了他还没到宫门裴惊辰就得到了他入城消息。
裴惊辰深吸口气拍了把脸额上冒了汗他转身就往奉先宫拼命的跑先不说他功夫长进多少起码腿劲儿如今是练出来了。
奉先宫内木鱼声脆梵唱低回香雾袅袅。
江砚舟正陪着永和帝祭拜太后。
他脖颈上的绷带已去但是伤口还清晰可见仍每天都需上药只是天气变化不好再一直用绷带捂着伤口。
如今温度渐渐攀升艳阳天下不少人走几步就容易出汗只有江砚舟还似个冰雕玉做的人穿着春季的衣裳肤色冷白半点不见热意。
况且他一双眸子像盛了清澈甘泉看着这样的人自己好像也能莫名跟着静下来心一静还
真就没那么热了。
奉先宫中摆放着先贤牌位,永和帝每年在先帝、太后的忌日必定会来,还会请白龙寺的高僧入宫诵经念佛,庄重肃穆。
江砚舟接了旨,今日不得不早起,不过从昨夜开始,他其实睡得就不怎么好。
虽然知道萧云琅是天命所归,但真到这时候了,心脏的紧张根本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他把萧云琅的面具抱在怀里,一夜做了好几个梦,好的坏的都有,天还没亮又起来梳洗更衣,要换作之前,绝对会蔫耷耷的没精神。
但今日大约是悬着心绷着神经,江砚舟的精神也跟着吊起。
永和帝祭拜太后,并非出于真心,而是为了让官吏记录,因此按照礼部流程走,非常刻板,一步都不省,也不会因为什么过于哀思而出错。
礼部流程繁琐,连走几步都有讲究,等终于能上香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悄悄动了动僵硬的四肢。
永和帝手持线香俯身,正要**香炉中,门外隔着老远,突然响起一串急吼吼拉长的嗓音:“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盔甲在跑动间擦出的金石音和嗓音一起撞破了奉先宫的檀香缭绕,永和帝手一顿,眼睁睁看着手里的香毫无征兆断了一支。
他心头猛地一跳。
裴惊辰身着禁军铠甲,单膝跪地,嗓门大得惊人,吼出来还有些破音,把离得近的人都吓得不轻。
但他说出来的话更吓人。
“晋王纠集五千余人,擅闯宫禁,宣德门已经快撑不住了,恳请陛下下令,调外城禁军回援!
他说完,放下另一个膝盖,猛地在地上一磕,头盔砸地声震响,一石激起千层浪,震断了和尚们与世无争的诵经声。
礼部官员顿时大惊失色:晋王**了!?
怎么就直接带兵杀过来了啊,众人顿时乱成一锅粥,他们还在宫里呢!
永和帝扔开手里的香,香砸在地上,断了个七零八落,火星彻底灭了,余烟凉丝丝地飘出来,眨眼消散,他往前疾走两步,双目充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裴惊辰紧张得要死,他深吸一口气:“晋王……
“报——!
又一个人着急忙慌闯进来,他灰头土脸,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血迹:“宣德门前禁军死伤过半,马上就要告破了!
接连的急报来得正是时候,永和帝惊得一个踉跄,季松柏立刻用力扶住他的
胳膊老臣声音不高却直接敲在永和帝脑子里:“陛下!”
永和帝被这一嗓子拉回了神身形晃了晃但稳住了。
没错陛下他是皇帝有什么脾性都得先把眼前乱局处理了再说。
“传朕旨意先从城内卫所召集禁军驰援宣德门再去京郊大营调派一万五禁军入城对了还有镇西侯让镇西侯带着他停在禁军大营的兵”永和帝几乎是把声音摔出来的“入宫救驾!”
镇西侯为兵马大帅入京受赏可带兵马他带了两万人暂时停在京郊禁军大营内共用一个校场。
裴惊辰拿了皇帝诏书和另一个士兵转头就跑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监察的锦衣卫——这么大的事皇帝当然要派自己人前去确认。
一直奔到景德门裴惊辰气喘吁吁转头看向那个小兵。
宫门四处都很安静哪怕是宣德门此时也一片宁和。
根本没有所谓的城门告急招架不住。
小兵抬起头盔底下是一张经过简单伪装的脸此刻发出的却是风阑的声音。
“按照脚程晋王应该已经到了朱雀大街你此刻走城西的道路上会有人保你到城门”风阑“一定要把圣旨带到我去调兵在宣德门后设防。”
锦衣卫拱手:“二位大人放心稍后我会带着一个小太监回御前控诉晋王的确犯上作乱确保陛下不起疑心。”
风阑:“好今日辛苦诸位事成后东宫必有报偿万事小心!”
三人分道各自奔行。
京城城门口士兵们正算着**时间外面还有人排队等着入城但忽的地面震动有什么如雷的闷响顺着土地传了过来。
守城禁军陡然警惕抬眼望去却见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云雾席卷而来可地面哪儿来的云那分明是乌泱泱的人!
骏马飞驰马上人个个穿甲带刀形容整肃远眺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气势宛如千军万马直压城门而来。
禁军大惊失色城门士兵们纷纷拔刀拉弓结果再近点他们才看清了来人竖着的旗。
军旗共有两面
这次镇西侯入京跟着他的人马里有三千萧云琅的精锐兵。
城门百姓们不明所以
只以为又是京里的安排寻思着原来今天还有将士回归啊?都纷纷让道避去了一旁。
他们可不知道此时领着两万人马直奔京城的人正是当朝太子以及镇西侯。
守门的禁军将领汗都下来了。
本该在常春园修……哦看守屋子的太子带着兵马大帅兼密密麻麻的士兵堂而皇之出现禁军大营却没有半点预警和消息。
营地出什么事了太子又想干什么?
晋王前脚刚回京太子后脚就重兵压城其中之意禁军将领完全不敢想。
今天也是倒了大霉了怎么刚好轮到他当值!
但人都在这儿了他不履职回头对谁都没法交代只能硬着头皮高声大喝:“来者止步!”
萧云琅在离城门二十来丈的位置勒住了缰绳:“吁——!”
神驹的前蹄高高扬起飞快便停在了原地自他身后骑兵勒马步兵踏地令行禁止停止的喝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惊得城门附近的百姓忙不迭再跑开老远但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因为军容整肃的兵马列队时只要不是敌军那气势总容易感染周遭的每一个人叫人忍不住挺起胸膛油然而生一股豪情:这就是我大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禁军将领客客气气在城墙上行了一礼:“京城**半日敢问太子殿下与镇西侯缘何出现在此可是有什么变故?”
萧云琅不答镇西侯拉开嗓门喊:“晋王私养兵马藏匿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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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领:“……”
私养兵马这不就是明说晋王**了吗!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一局的凶险晋王反没反他不清楚但太子显然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反了。
萧云琅伙同镇西侯兵临城下不是拉出来溜着玩的。
身后是晋王身前是太子远处还有皇帝今天这个城门开与不开关系的不是他一颗脑袋还连着他的九族。
禁军将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踩在了这样的刀刃上牙齿咯咯打起颤来喉头发紧:“口、口说无凭殿下啊”他快哭了“若真擅开城门放兵马入城今日守门的我等焉能有命在啊!”
萧云琅终于开了口不疾不徐:“诸位只需尽职办事放心孤必不会让各位为难。”
禁军将领想说你已经让我们为难了啊!
就
在他急得抓耳挠腮之时,一骑如利箭从城内急射而出,渺小的影子在宽敞的街道上格外显眼,更显眼的,是他手中那封小小的,明黄的卷轴。
裴惊辰纵马而来,举着圣旨高呼:“晋王谋反,威逼宫禁,陛下有令,召镇西侯率兵与禁军汇合,入宫救驾!圣旨在此!
萧云琅坐下马匹灵性得很,感觉到主人的力道和情绪,动了动马蹄,一双眼盯着城门,已经是蓄势待发。
萧云琅在禁军将领错愕的眼神中勾了勾唇角,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现在,这门能开了吗?
*
皇宫,宣德门外。
晋王的人远远能被瞧见身影时,宣德门前的侍卫就纳闷起来。
晋王回京,按理囚犯要送去刑部,随行的兵马也要各自归拢卫所,怎么此刻一大群全朝宫门来了?
侍卫们对视,心里泛起嘀咕与警惕,等晋王到了近前,一人规矩上前行了个礼:“殿下,怎么把囚犯押这里来了,没听说陛下要亲提哪位重犯啊?
晋王笑了笑,好像要开口解释,但还没出声,他身后队伍却出现了骚动。
侍卫握着刀探头:“出什么事——
“不好,囚犯逃走了!
马匹受惊,越过人群往上窜,侍卫虽惊,但身手仍在,抱头一滚躲开了马踏,连忙高声叫:“来人,快来人,有人作乱!
禁军们唿哨着连忙往宣德门赶,却在半路被另一拨突然冒出来的人阻截,世家藏匿的私兵到齐,大喊着冲了上来,一拥而上。
世家撕开最后的遮羞布,亮出了残忍的獠牙。
挣脱牢笼的“囚犯拎着刀上去就砍,推着人往宫门上撞,晋王在这时候终于悠悠拔了剑,义正言辞高声:“**囚犯作乱,擅闯皇宫,来人,随本王捉拿逆贼!
宫门可不像城门那么牢固,加上禁军援兵被阻,晋王带着五千人,很快撞破了宣德门,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轻易,真撞开门时,还愣了愣。
但也只是片刻,随即便马不停蹄带着人手往里冲。
从宣德门入内还有很长一段宫道,晋王对这些路再熟悉不过,等他穿过这片宫道,宫内的禁军肯定也会得到消息,前来拦他。
但外面的禁军只能从宣德门入内来追,他们必然赶不上,晋王只要解决了宫内的人,就可直取大殿,再无顾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永和帝跌坐
在地神情惊骇的模样。
光是想想那画面他就恨不能弹冠相庆脸上原本虚伪的笑也越来越真诚。
皇帝他也有天家的血统怎么不能做皇帝?
幽深凄冷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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