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易逍遥。
鲲鹏圣体,鲲潜于渊、鹏翔于天。是传说中庄子观北海悟道后留下的圣体传承。
庄子,传错人了。
我能记尽平生所梦。
或扑朔如雾,或真切入骨,真到恍惚难辨:是我梦彼世,还是彼世梦我。
我曾梦手刃魔帝,醒时魔魂已缠附不散。
这魔魂,是真?还是幻?我分不清,我永远无法逃脱。
最常出现的,是我变成了巨鲲,背上长了几只生灵,在一片永不止境的海上彼此依偎。
忽有玄黑巨鹏破云而下,翼展遮天,羽如玄铁,利爪寒芒闪烁,一双眼赤红如血,唯余癫狂吞噬之欲。
恶鹏先扑向老熊,一爪撕裂其脊背,转头啄向发抖的母鹿,鹿身顷刻鲜血淋漓;雀鸟们惊慌逃窜,却被狂风一卷,尽数吞入鹏腹。
那是魔魂化作的巨禽,每一次我都护不住它们。
血肉浮在海面上,一块一块的,随着波浪轻轻地晃。腥血顺着我庞大的身躯往下淌,淌得慢,像泪。温热的。每一次都是温热的。
接着,它就来啄食我了。一下。又一下。它的喙一下就能凿穿我的皮肉,凿进骨头里。每次醒来后,我的背上总是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那是我逃不开的宿命。
父母说,他们看不到我的伤痕。
怎么会,明明就在我背上,怎么会看不到。
我说:“你们仔细看。”
他们凑近了,我看着他们的脸一点点拉长,头发变成羽毛,眼睛变成红的。他们也变成了恶鹏,又开始啄我。一下。又一下。
原来,这是梦。我说了,我分不清。
我讨厌做梦,好痛。梦里的我好弱,现实的我也不强。
村中稚子欺我,投石击我,一下,又一下,与梦中恶鹏无异,血就顺着脸淌下来。他们笑。笑的声音跟梦里恶鹏翅膀扇动的声音一模一样,呼——呼——呼——
魔魂日夜窥伺,想占有我的身体,想得美,我取刃欲了此残生。
说干就干,干脆利落的一刀,捅穿心口,不疼。真的不疼。那把刀插在胸口上,像插在别人身上一样,我只觉得凉。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流,流得很快,快得我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
我木然下坠,地狱长什么样子,也会有恶鬼剥我的皮,吃我的肉吗?
这时,阿姐出现了。
原来死亡的尽头,是阿姐吗?
一秒钟。
就是那一秒钟的决定。
我叫她阿姐。
她皱着眉,没收了我的刀,填补了我的心口。
她去卖钱了,原来她是个小偷惯犯。
我失笑,却没了轻生的想法。
阿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时候,她总会出现。
她是我永恒的同伴。
“这是梦吗?”我会问。
阿姐会用她的表情回答我。厌恶我想杀了我的阿姐,就是梦。救赎我拍拍我头的阿姐,就是现实。
我梦见太多人了,太多想杀我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没关系,我有阿姐。
为阿姐,我可斩尽天下人,一个不留。
他们皆死于我手,我不在乎我杀了多少人,只当是梦。
可最后,阿姐也死了。
阿姐死了。
我在哪里!?
我在干什么!?
我拼命想找到自己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看到了阿姐眼中,拿着刀的自己。
那都是假的。是梦,对吗。
我问阿姐。
她抬手,拍了拍我的头。
人的情绪,从非单一,向来纠缠繁复。唯独我对阿姐,一腔赤诚。
庄子,传错人了。
我永远不能对着阿姐的死鼓盆而歌,我不是圣人。我愿付出我的一切,去守护着她。
那个小幻境,怎么可能骗得到我?我的梦里,有比它可怕千万倍的敌人。怎么可能这么安宁。
但我实在贪恋,阿姐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模样,没忍住多看了一会。
我告诉自己,下次做梦就梦到这个好吗。
不好,魔魂说。
这该死的魔魂,总有一日,我必炼化它,挫骨扬灰,永绝后患。
今天的梦有些特殊。
我沉到一片花海中。
没有阿姐,我悄悄眯眯着眼,转动着眼珠子,视线里,全都是鬼。
密密麻麻的鬼。
有的缺了半边脸,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有的歪着脖子,头悬在肩膀上,随时要掉下来;有的长了颗大牛头,两只犄角从额上戳出来,黑得发亮,角尖微微往下弯,像两把倒挂的镰刀。有的生的一副马面,眼睛是斜的,左眼高,右眼低,两只眼珠子各看各的方向,它们不动,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面朝着我,眼眶黑洞洞的。
我被鬼包围了!
我瑟瑟发抖,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能感觉到,还有三只强大的恶鬼也在这里,它们各各不同。它们也在抖。抖得跟我一样厉害。
还好,人鬼殊途,他们碰不到我。
就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根凉丝丝的舌头碰到了我的脸颊。
!
他能碰到我!
我闭着眼装死,企图糊弄过去,期望这鬼东西快点走。
没了动静,没了触碰,一切归于寂静。
安全了……?快跑。
我偷偷睁开眼,结果对上了它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五官是平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垂到胸口。
“你果然是活的。”它面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我瞬间发毛,却像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它歪着头看我,脖子折成一个正常人折不了的角度。
白无常?我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你不属于这里。”它笃定地说。
我当然不属于这里,我又没死。
快点醒啊,我在心里呼喊,魔魂也没回应我,像是死了一般。
“你认识我们的冥主?”
那是什么鬼?我肯定不认识啊。
就在这时,阿姐终于出现了。
我热泪盈眶,“阿姐,救我。”
白无常也注意到了阿姐,撇了我一眼,急匆匆要跟着阿姐。
所有的鬼都跟着去了。密密麻麻的鬼,一个接一个地,跟在阿姐身后,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阿姐,危。
别丢下我,我挣扎着要起来。我得去救阿姐。我得去。
可是我动不了。那鬼压床的东西还压着我,越来越重,重到我的骨头在咯咯地响,重到我能听见自己的肋骨在一条一条地裂开。我拼命地蹬腿,拼命地伸手,拼命地喊。
白无常回头了。
我看见了它的手。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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