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冬日,盛千秋命宫人种了一批冬时令的花,百花初绽,宴席设在山间亭台。
这两天日子为了哄好慕容颜,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各种金银珠宝和丝帛首饰流水一般往坤宁宫送。
慕容颜见了这些宝贝更是气得跳脚,骂他故意激怒自己,这些成堆的珠宝自己又带不走——离他们合葬只有一天了。
她无计可施。
自己家境一般,在这皇城里更是不够看的。
爹娘至今感怀盛千秋立了她为皇后,让她在宫里务必老实些,更别提帮自己出逃了,怕是前脚告诉他们,后脚慕容颜便被送回宫里了。
家中无亲生的兄弟姐妹,唯有一个表哥,表哥待她极好,百依百顺。
但自入宫慕容颜便和表哥的联系变少了,如今投靠他只会害了他。
近来自己琢磨的狡兔三窟计划显得十分滑稽。
唯一能靠的,恐怕只有自己了。
芷芸细致地为皇后梳理着发簪,她家小姐自小便是美人胚子,人生也十分顺利,即便家世不行,可争着求娶的世家子弟也只多不少。
最后竟入宫做了皇后,与帝王琴瑟和鸣。
只是皇恩浩荡,落在一人身上究竟是福是祸?
她从面前这面琉璃镜中观望皇后的神情——慕容颜的思绪早也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论心论迹,慕容颜是个好人。
虽然一路上顺风顺水,也未曾经历什么宫斗,但即便到了那一步,她还是不会自私自利,置他人性命于不顾。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相接。
“娘娘,别想那么多了。”芷芸一边劝慰自家主子,一边利索地为慕容颜收拾东西。
皇上下令要携皇后出游,明日便出发,归期不定,吩咐他们带好平日用的东西。
慕容颜心里轻叹一声,“记得多带些——还有,有什么喜欢的自己拿。”
芷芸和一众侍女闻言吓了一跳。
“娘娘,咱们宫里的人手脚都干净着的,娘娘何出此言?”
榆木脑袋们。
慕容颜看着这些朝夕相伴的侍女们,不由思忖,命运还真是神奇,虽然自己一朝为皇后,可遇上个疯子皇帝也不好过。
原来命运这般无常。
以往觉得百般配合他都是应该的,只要能将日子过下去便好,如果能比爹娘强上那么一点,便更好了。
可盛千秋却嫌不够,想要转世成仙。
她知道有修士这一说,但仙境于自己来说还是太渺茫了。
指不定成仙失败,两人就这么白白死了。
“不是,这是赏你们的。”
没人肯拿,慕容颜便自顾自挑了些不怎么张扬的金银首饰塞到她们手里。
这些好流通,比那些一眼华贵的要安全许多。
“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好好谢谢诸位的照顾。”她笑眼盈盈,一如既往地温柔,似乎没什么烦恼。
侍女们虽不明就里,还是一一谢过皇后娘娘,只以为是娘娘心善。
“娘娘,”芷芸大着胆子,拿出一瓶小药膏,“陛下吩咐过您怕疼,这是奴婢给您的——我知您一定不缺,但这是奴婢家乡的止血膏,有奇效。”
慕容颜抓住了话里的关键,“什么怕疼?”
“引血啊。”芷芸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引血!引血!她怎么没想到呢。
“谢谢你,芷芸。”慕容颜收敛了狂喜的心情,真心实意地道谢。
她这几日还真是急火攻心,这才忘了仪式上还有引血这一道——合葬仪式上需要两人共同的血液注入神器中,待两人的血水交融在一起,便能绑定情缘,共同转世。
那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可就大了。
看了看芷芸给自己收拾的行李,都是平日里她最喜欢也最精致的一些首饰衣裳,不过与她的新生活相比的话,舍就舍了吧。
她垂眼,不知在思忖什么。
风和日丽,是个暖冬。
翌日,花神庙暖意融融,如盛千秋计划中的那般,来参加大典的只有他的少部分故交。
今日之后,江山便易了主。
众人的目光在帝后之间徘徊,能爱到这种程度——放下荣华富贵,只愿长厢厮守的实在不多,更何况是这种程度的放下。
只是皇后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盛千秋轻轻拉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不用害怕。
慕容颜回过神来,更心虚了,侧开脸,藏住自己的表情。
花神庙外有一园,按照高规格的府邸修建,舞榭歌台,无处不有。
典礼便在此处进行。
青铜兽炉里煨着酒,乐师隔着窗吹笛曲,盛大而热闹。
“阿盛,”席间有人举起酒杯敬酒,亲昵地称呼皇帝,其他人脸上也无异色。
慕容颜好奇地投去目光——盛千秋什么时候有关系这么好的朋友了。
她听到那人继续说,“这杯酒敬你和皇后伉俪情深。诸位都是阿盛做太子之时便认识的朋友,那时我们还打趣说,阿盛要求这么高,只怕老了还自己一个人。
结果呢,阿盛早就芳心暗许了,每次出来与我们玩,都故意经过娘娘家。”
好友说完挤眉弄眼。
慕容颜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原来自己不是中了狗屎运才当皇后的。
记忆中好像是有那么一波人,每每出行都要从她家的小巷子前经过,交谈的声音又很大,像是刻意想被人听到。
原来是这样。
她看着身旁的盛千秋,他刚好也在看她。
两人握紧着的手动了动——是盛千秋在揶揄她。
一派和睦的景象。
她看着席间的众人,他的那些朋友大多也是温润君子,文质彬彬的模样——怎么就没人劝劝盛千秋别干疯事。
宴会结束,詹鸿轩便引他们到花神庙里开始准备合葬的事宜。
其中一项便是引血,这流程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就是免不了要受些罪。
慕容颜看着面前放血引入噬乾宝盒的青年,面露痛苦之色。
噬乾宝盒,顾名思义就是吞噬一部分人的元神和□□,以达转世。
“乖,别怕。”青年用另一只手拍打着少女的后背,不断宽慰她。
慕容颜当然不怕,她拿的是鸡血,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敢看。”她恰到好处地示弱,往盛千秋怀里钻。
盛千秋一只大手捂着她的眼睛,“好了,不怕。”
“你也不许看。”慕容颜腾出一只手捂着盛千秋的双眼,怕捂得不严实,还拿衣袖堵住。
清香自鼻尖袭来,盛千秋感到一阵幸福的昏厥感。
手臂上没有疼痛感传来,慕容颜忐忑地等待宣判——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手脚是否天衣无缝。
直到——“好了”一声传来,她才缓缓放下手。
心中古怪的念头升起,怎么会如此轻易。
但手上确实并未有丝毫的不适感。
“引血已成,皇上,皇后,请吧。”
慕容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上的金缕玉衣,又是怎么躺到那张冰床上的,她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盛千秋真的要和那只鸡一起转世成仙了?
墓穴内,男女紧紧相拥着,姿态亲密,身着金缕玉衣,躺在特殊制成地冰床上。
她听见墓室内传来众人齐读的念经文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看见躺在身侧的盛千秋温柔而缱绻地注视着她。
终于,她咽下了那颗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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