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见“乔郎”前,陈连城真心以为,她以后的日子会像话本子里常说的那样好起来的。
陈家依赖经商致富,子嗣不甚多,六个孩子中有两个女儿。她是幺儿,头上还有个比她更受宠的,名为连璧的二姐。当然,这个“更”字,是她自己在儿时躲在家中嬷嬷背后,通过观察双亲和二姐的一连串互动总结出的。至于这个“更”字的真假,在她六岁那年误打误撞将乌头粉洒到姐姐的那碗补汤中的一刻起,就已经不重要了。
她得偿所愿,成为了二姐的替代品。全家人更为珍惜这最后一个女儿,为了改换门庭,四处为她张罗着婚事,觅寻着良缘。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次连城带着侍女出游,半路上遇见了匪徒劫车,若非一个自称“乔郎”的男子豁出命去也要救她,她早已化作匪徒刀下冤魂,去九泉之下向二姐赎罪了。当时她隐隐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因为那“乔郎”不知原先经历过什么,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救她的。
她到底放过了转瞬即逝的疑虑。毕竟乔郎低头对她说的那句“没事吧”,让她第一次认识到了何为爱情。一见钟情的快/感占据了理智,十来天的相处叫她爱这个习武之人爱到无法自拔,恨不能马上就令他上陈家提亲。他的真名、过往甚至出身都不重要,只要他心里有她这个人,陈连城就知足了。
正是当初这个如意算盘害得她如今时常捶胸顿足,泪眼朦胧,口齿不清地拉着丈夫顾生的手道:“我错了,我错了……求你走吧,求求你放过我,放过顾家,你非要再拖我下水不可吗……他要杀了我,他,他要杀了我!!我不想死啊,云亭,你让他走,你让他走……”
一次两次,顾生以为她害了病,清醒时也请过几次名医来治疗,可都说她身体康健,查不出什么毛病来。
本想就此搁置,怎料到这症状愈发张狂频繁起来。陈连城终于坦白嫁进顾家前的遭遇后,顾生更加坚定了他最初所能想到的有脏东西附到了自家夫人身上这一猜测。而这所谓脏东西,应该就是那乔生的冤魂。
直到他本人以及其他家眷也出了类似状况,时不时神色惊恐地自言自语,他再也承受不住,命下人抓紧去临近的捉妖协会,不论对方开出什么条件来也要请回几个捉妖师来相助。
他负责守着她,寸步不敢离开。
陈连城脸上挂着泪痕,还抽抽搭搭的,嘴角却咧开一道弧度,慢慢扭过头,对着铜镜道:“呵呵呵呵,没用的,连城,没用的。只有你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不是你当初要我心里只能有你?那为何我死了之后你即刻就嫁作他人妇,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甚至我都没来得及回家再看一眼我那唯一的妹妹……”
“乔郎”借着她的嘴笑了:“你说得对,连城。”
“我就是要搅和得顾家不得安宁,叫你的顾郎,像当初的我一样下场。”
*
这里的人内心最深处,都是有心魔的。正所谓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在临死前,若恨意、怨气等负面情感占据上风,或是有冤情未见天日,心魔就会冲破名为正气的防御。它以怨气为食,化为妒心蚕食人之本性,久久不散。
倘若再强些,就能够离开身死之地,寄生攀附到他人身上去,与之共体,乃至将折磨至死,或者影响周围之人,令他人忆起内心深处对之十分恐惧、不愿意再度回想起的记忆。
辛舆扇子一合,接下话茬:“总而言之呢,没什么事别去招惹这类鬼物就对了。”
边山月恢复了精气神后,又有力气和辛舆斗嘴了:“是我们主动想招惹的吗?您老还真是站着不腰疼,不然你替我和师姐去顾家。”
辛舆“哟呵”了一声道:“我倒是想,可是这是师父指定给你的,又没说给我。你先去说服师父换人。看样子你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委托也能继续追下去。”
“是啊,”占理不占理先放一边,她的气势不能输,“您这张嘴可真如同那灵丹妙药,一开口我这病就全好了。要么说一定要请师兄你去呢,没准你站陈娘子和顾公子旁边来一段单口相声,陈娘子立马药到病除。”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聂昭齐一掌从两人中间劈下去,强行勒令这对幼稚到家的师兄妹休战:“好了好了,小月儿才回过神来,你还这么不依不饶。也不知刚刚她昏过去的时候谁急成那样。”
“不过也是,早知道会摊上这么难搞的家伙,我就不主动揽下这回的委托了。算了,左右我也没有过什么太难过的经历,除了我哥哥那回,我还是去吧。”
“去不去的,一会儿不见又是出了什么事?这一次正好可以抵上你的中级考核,再不通过就又要拖到下一次。只会没完没了,可不会拖到自动消失。”
边山月探头向楼下看去,原来是聂昭齐的表哥宁恒回来了,正从一楼往他们这里来。跟他一道回来的三四个师兄师姐没跟上来,在楼下聚在一块儿,大抵是在抱怨着将他们扣下的明济堂如何如何。
她从卢三娘那里了解过中级考核的含义,和她开始理解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类似期末考那种,每个人会统一发个试题去做,结果卢三娘说每个人的题目都不一样。
在跟过三位不同属性的前辈且成功解决问题后,自己经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考题。
她聂师姐来云水榭几年间,按理说能力早就过了中级的这条线,头衔却仍是初级。
许是看出了边山月的不解,卢三娘解惑道:“照她自己的说法,是她的运气不好。可事实上,要妾来说,到底还是她不够用心,闲暇时候就只顾着玩乐,每每结案后都没有对查案过程做出反思,一来二去,又何谈进步呢。”
这段话中她听到了关键词:“您说,师姐她运气不好?”
“捉妖师出行办案都是要找个搭档的,行规如此。前三个案子的搭档都是妾为他们指定的前辈,完成后,可以自由挑选同行人。”卢三娘陷入了回忆,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不巧,她亲自负责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和辛舆搭档。辛舆却中途变卦,将重要线索卖给了明济堂,对她打击可不小。若不是你来,她恐怕还是只肯同带她来云水榭的表兄搭档。”
“表兄!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师父呢?”
“二堂主非要留着师父叙旧,也不知有什么旧可叙。没有零嘴给你吃,”宁恒把表妹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一套动作十分熟练,显然聂昭齐已是惯犯,“听你们方才所说,顾家遭了心魔?”
“对啊,都说了我运气不好你们都不信。表哥你看,这不是吗,什么事都能叫我遇上。”
“这和运气有什么关系,以后遇到的案子委托只会更难,怎么,难道你还真想一辈子赖在初级不成。”
边山月不愿打搅他们,径自来打扰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一心只想看热闹的辛舆:“哎,我问你,平宁镇中有几家姓陈的?”
“没大没小,求人前你倒是先叫声师兄。好好好,随你随你。”辛舆护住脑袋,不知道边山月跟聂昭齐这一趟经历了什么,居然学会了弹脑壳。
“知道你想问什么,明济堂的陈二堂主,和顾家那位陈娘子,是一个陈。不过他是小宗,没和本家一样做衣裳的买卖,倒是跟着当时明济堂的大堂主一块儿开了明济堂。时间一长,和本家基本断联。”
陈家可是盛极一时的绸缎商,被他这么一讲,倒像个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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