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第三日,未时。
钟怀犀被唇上温软的湿意拽回了点点意识。
房间内萦绕着苦艾与草根的药气,日光透过窗棂纸铺在她眼皮上。
她睁开眼,就见一截素青暗纹的衣袖,再往上,是江殊垂落的眼睫。
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方浸了温热水白棉巾,轻轻地压在她干裂起皮的唇上,一点一点濡润着干涸的唇纹。
见她醒来,江殊的动作骤然停住,素来温润平静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慌张。
但这点失态只维持了瞬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捏着棉巾的手也收了回去。
“怀犀,你醒了。”江殊的声音低沉,裹着浓浓的疲惫与自责。
钟怀犀刚从绝境中脱离出来,回到熟悉的环境,看到熟悉的人,不由得涌起一阵酸涩。
洛阳怎么这么难混啊……
在益州她都是横着走,可是现在呢,师父送她的,她从小带在身边的绳镖不见了,还落得这么个鬼样子。
巨大的落差和着对故乡的思念,一股莫名的委屈弥漫上了心头。
到底是十七岁的少年,那股情绪如海浪般波涛汹涌,她瘪了瘪嘴就要落下泪来。
可好强的个性却让她强迫自己憋回去,她瑟缩了一下肩头,别过脸去,沉默地望着床楣。
角落之中,一滴眼泪还是不听话地顺着眼尾滚了下来。
江殊心中不忍,用衣袖内侧轻轻贴上她的面颊,衣料迅速吸走了那珠热泪。
可是泪水却如同丝线一般,一珠接着一珠,似是无穷无尽。
袍袖只微微停顿,又默默追着新生的泪痕。
二人静默着,房间内只剩一丝低低的哽咽声。
良久,江殊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愿意见她久久地沉浸于情绪之中,讲起之前的事来。
“那几个差役见你迟迟没有返回,正要去寻你就被一群小倌缠住,拉扯了许久才脱身,差人回衙报信,我才知晓。”
“我带人循着岸边泥地的脚印一路寻过去,正遇上阿笙拉着板车走在半道。”
他将手收了回来,说到这里,眼神复杂而又痛苦,“是……我不好,是我安排不周,我不该让你去的。”
钟怀犀没说话,只是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挑开。
柳子述端着药汤走在前头,还冒着细白的热气,阿笙小步跟在后面。
“你不是能耐大么?”
柳子述冷冷开口,带着点讥诮,将药碗轻放在床头小几上。
阿笙急忙凑到床边,轻轻拨过黏在钟怀犀俩上的几缕发丝,“小娘子……你好些了吗?”
钟怀犀从被子里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拢住了阿笙的手背,“谢谢你,阿笙。”
虽然还有些虚弱,可身旁的人却也能听得清楚。
阿笙腼腆一笑,试着说起俏皮话来,“小娘子,你、你可不能有事啊……县衙没你都转不动了……”
钟怀犀跟着笑了笑,放松了些许,想要接着说些什么,却被柳子述打断了。
“案子的事你别管了,剩下的,包括杀你的那人,我来办就是。”
阿笙也小声附和道:“是啊小娘子,先养好身子再说……”
钟怀犀听罢,急忙往起挣了挣,就要撑着坐起来。
江殊立刻倾身过来,伸手虚虚按住她的肩,眉峰蹙起:“做什么,你现在还发着烧。”
一屋子人都屏息扶着她,只见她攒了浑身的力气,喉咙里滚出沙哑又干涩的气音,十分着急。
一句话拖得人心里发慌,好不容易憋出四个字——
“你想得美。”
柳子述翻了一个白眼,“你发什么疯呢?”
手上却将她小心地靠在了床沿上,用枕头垫起她的腰背。
“那、那个账册呢?”她调整好了姿势,问起案子的事来。
江殊自然知道她的个性,就算是白白躺着心里也绝对搁不下案子,越是憋着越是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拿出去晒了,保存得很好。”
他朝柳子述点了点头,柳子述也立马意会,他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将这几日的调查情况细细讲给了钟怀犀听。
秋月华说她要杀丁荣,可丁荣现在属于重囚,层层看守,想要做到简直是天方夜谭。
答应她的小吏不过是骗点钱财,根本就没有动手的打算。
“而张威仍然不知所终。”柳子述遗憾地摇摇头,“之前的功夫全都白费了。”
钟怀犀紧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哑声道:“不,不算白费。”
她还有些气短,短短几个字就得长长停顿才能接着说。
“你不觉得有一处很奇怪吗?”
“你之所以会误以为张威就是动手的人,是那个杂货铺老板跟你说,买走大量朱砂的人还买了桐油。”
她缓缓换了一口气,说:“可是你在张威家中找到桐油的残余了吗?会不会是那个老头在撒谎。”
“的确没找到,”柳子述摇摇头,又转而说道:“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张威的嫌疑,除了他,再没查出有别的人大量购置朱砂了,更何况他还有那件短褐。”
“也许他对秋月华阳奉阴违,这桐油的确用来刷衣裳了,但已经用光了,所以没有找到。”
江殊似乎不太认可:“那这套衣裳去哪儿了呢?”
钟怀犀皱着眉想了想,接着江殊的话说道:“我之前也在想,凶手要如何处理这套衣裳,若是丢了未免太显眼。”
“会不会是烧了?”
“嗯……有可能,”柳子述思索一二,却又立即否认了这个猜测。
“但至少现在还没有。桐油燃烧会出现滚滚黑烟,焦腥的味道十分呛人,而且沾在衣物、房内会许久散不掉,我们到处布了人,这么明显的异样不会没人发现。”
“可若是藏在了别处,我们又如何得知?又不能挨家挨户地搜。”钟怀犀抚了抚额头,感觉头又痛了起来。
她总觉得查案的思路除了问题,却一时间说不清楚。
“张威家里搜出来的短褐,能不能给我看看?”
柳子述挑了挑眉,没有回答,他抬眼悄无声息地瞧了一眼江殊。
不过微微动静,也逃不过江殊的眼睛,他看着钟怀犀执拗的神情,像是无可奈何般朝着门口的差役招了招手。
吩咐着去拿证物,又叫人去寻那家杂货铺老板。
一时间,分析陷入困境。
江殊像是想起什么,转头来问,“子述,怀犀说你曾离竹林里的那人近六尺,你可看到什么了?”
柳子述摇了摇头,“雨太大,那人轻功了得,我没看清楚他的样子,但应该是个五尺有余、身材瘦小的男人。”
这点倒与张茂海家中脚印所推测出来的身高差不多。
“张威是个什么样的身材?”
柳子述从脑海中翻找,“据张老倌说也是个瘦削的,身形不高,具体多少就说不清了。”
江殊又看向钟怀犀,“那绑走你的人呢?”
钟怀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我当时意识昏沉,被那人倒着架在肩膀上,没看见。”
“不过,”她转了转眼睛,“那人高壮,与竹林里的人肯定不是同一个,而且……这人我应该认识。”
一直不语地阿笙默默举了举手,问道:“小娘子,你们、你们都会功夫什么的,那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会改变自己身形的功夫?”
“不然为什么张老倌还有那些村民都说,雷公,哦不,凶手有四五丈高……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呢?”
三人听罢,一时间都没有立刻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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