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电影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越冬的星斗出现在早慧的夜色中,以肉眼不可见的移速向西南缓缓挪动,犹如拖着尾焰的飞行器。
很多时候,你难以辨别夜空中一闪一闪的亮光,到底是星星还是飞机。人类的智慧或许已经到了能欺骗神明的地步,住在寰宇的希腊诸神也会把飞机错认成星星吗?
天空的颜色介于蓝与紫之间,似乎能闻到无处不在的淡淡的茉莉香气,夏末初秋的火炉终于停歇,风里有令人想要深呼吸的凉意。
我们经过一个破败的城市公园,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把微弱的光打在生锈的游乐设施上,像一副覆盖着灰尘的老画。
“我们玩捉迷藏吧。”五条突然说。
我说这是小孩子玩的。
“所以才要玩。”
回过神来,人已经跑远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那边,白色的发尾一晃而过。
四下寂静,只有孱弱的虫鸣与远方模糊的车声。
我闭眼,缓缓数到三十。
小时候,在明斯克,我和训练营的孩子们也玩过同样的游戏,只不过那更残忍。教官会把追踪成绩最差的孩子单独从队列里扯出来,蒙上眼,随后命令其他人竭尽所能地藏起来。如果我们被找到,那我们会被一根沉重的木棍狠狠抽打,如果做鬼的那个人没有找到所有孩子,那么他会承受我们所有人挨打的总和。
正如玛奇玛所说,我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伪装,所以我总会被找到。同样的,正如玛奇玛还说,我具备狗的特质,所以我擅长追踪。因此,在这门课程里获得优异成绩的我,从没有做过鬼。
我睁开眼,等待了三十秒后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公园不大,我走到滑梯下方,是空的。我搜索公共厕所的隔间,门一扇扇推开,一扇扇失望。
干涸的喷泉池里躺着几片枯叶,没有被踩碎也没有脚印。
我越找越快,心中陡然升起强烈的恐慌,就好像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站在公园中央,我大声呼喊他的名字,除了风吹动树叶之外没有任何回应。
我再度回忆起在明斯克的雪夜,我们在寒冷中玩残酷的捉迷藏。我通常躲在树上,等鬼来找我。
有一次,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暗了,雪地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像太阳扫过镜子刺痛人的眼睛。然后我看见那个脸上有雀斑的瘦小男孩面带恐惧地走过来,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直愣愣地望着我。他没有发现我,茫然的眼睛空洞洞,仿佛穿过我看向后面的天空。
公园的秋千被风吹得发出嘎吱难听的声音,我的手指开始发抖,在京都说再见的那种感觉阵阵袭来,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我和那个小男孩一样站在空旷的黑暗中,犹如全盲般搜寻着。
忽然,一双手臂从背后伸来,我被抱住了。
五条热烘烘的身体紧靠着,袖子蹭着我的脸,令人安心的触觉,他浑身都是植被的草腥气。
“不玩了?”我说。
他摇摇头,过于柔软的头发糊成一团,钻进我的耳朵眼。
他说,他其实一直蹲在入口的灌木丛里,看着我在公园里转来转去,一圈又一圈,像个放学了没有人来接的孩子。因为我脸上的表情太难过,所以忍不住跑了出来。
我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感到害怕了吗?”他问,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坏心眼的笑意。
我叹了口气。方才,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公园中央,四面八方都是黑夜。有些人躲着躲着,就再也找不到了,此后再无处可觅踪迹。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真恶劣。”我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五条扁嘴,鼻梁上架着滑稽的小墨镜,从灰黑色的镜片后露出湛蓝的双瞳,有那么点责备的意思。
“明明是你眼神差,我那么大个子,头发都从后面露出来了,居然还是看不到。”
我撇开头,不再接话。想来也奇怪,刚刚,我没有感受到一丁点他的存在,仿佛人间蒸发了。
他藏得太好了。
……
又过一天,到了舞会当日。
感谢熊猫宽柔仁慈的大爪子,他修好了冰箱,让我们的鱼虾能不因为气温而变质。
这天,我们从早上开始筹划派对。钉崎、伏黑、真希在外面布置彩带,并架设篝火所需的木柴堆。
厨房里,一群人乱哄哄地准备着食物。虎杖撸起袖子捏饭团,熊猫擦洗盘子。我做最擅长的事,杀鱼,他们都看呆了,没见过外科手术般的利落刀法,我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五条穿着一身黑,是在照片上见过的高领服饰,显得他人没有那么壮实,反而更加高瘦。他系了一个围裙,上面有小熊与洋娃娃跳舞的图案。
我手起刀落,顺口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天妇罗。
我停下刀,探头看过去,五条白皙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剥掉青绿色的虾壳,指甲微微发粉,泛出湿漉漉的水光。
我有些诧异,“你居然真的会做饭。”
“味道很好哦。”他低头认真地弄,脸上有种孩子气的执着,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
“我以前也这么想。”乙骨搬着啤酒箱走进来,砰地一声放在角落,“前几年,我和五条老师出差去外地,他在市场看到新鲜的芦笋,说颜色太好看了,非要做意大利面让我吃。”
“那芦笋真的很不错啊,忧太。”五条搭腔。
“我本以为他这样……嗯,超凡脱俗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做饭的,没想到居然意外的很擅长。该说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六眼神子吗,什么都会做。”
我瞅瞅他,“神子。”
他露齿一笑。
我们忙活到下午,轮换着用灶火,总算完成了各自的家乡菜。
收尾的时候,五条忽然走过来,把手伸到我鼻子下面让我闻。我莫名其妙地嗅了几下,他猛地将手插进我鼻孔里,而后发出恶作剧成功的爆笑。
我脑门上的青筋跳动,囊了他一拳。
他一边喊房东打人啦一边按住我,颠三倒四地说,他发现挤过青柠檬的手会有无花果的味道。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只好像个傻子,拿起他的手指。神奇的是,确实有一股奇特而沁人心脾的香气,混合着柠檬本身的味道,还有一丝幻觉般的无花果幽灵。
说起家乡菜,我的选择是白俄罗斯的鱼料理。其实我没有任何欧洲血统,从相貌上来看,是个纯粹的亚洲人。但我人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间都在破碎而贫穷的前苏联生活,因此我并不擅长料理。
这也是我学会的第一道菜,在训练营食堂的后厨,由一个瘸腿的老厨子传授。那天蕾塞的任务失败,被教官禁食,我想要照顾她。
它没有一个正规的名字,只是人们在夏季用来替代罗宋汤的选择。因为含有甜菜根,所以看起来是粉红色的。我知道蕾塞喜欢粉色,所以我想做这个给她吃,尽管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汤到底是什么味道。
做法很简单,把鱼剔骨,切成小块,两面煎到微焦,放在一旁备用。然后准备浓汤,甜菜根切碎,与酸奶油混合。接着把鱼放进去,再配一些新鲜的黄瓜、圆葱、碾碎的煮鸡蛋,最后撒上新鲜莳萝,如果没有,那也可以用薄荷叶。
我做的时候,五条靠在厨房门口看,脸上还有点面粉,挂着淡淡的微笑,姿态非常轻松。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他随时都会从后面抱上来。
晚会开始前,我回到五条那间小屋子。他扔在床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走过去一看,居然是乙骨发来的消息,内容是:贝鲁,帮我把床头柜抽屉里的盒子拿过来。落款:GTG。
我嘴边肌肉抽动,这家伙真的很会使唤人,几步路的事情,非要发短信吗。
我拿起他的手机,回复:知道了。
正要关掉,发现他的通讯录里有和我的记录。我点开,瞪大了眼睛,这下终于知道那天他发消息问我在干什么之后,又传来的几条短信是什么。
第一条:贝鲁酱在干什么呢。
第二条:你来东京吧,我们一起去迪士尼,我要给你戴米老鼠的发箍。肯定很好笑。
第三条:我戴那个粉色的老鼠耳朵,然后去拍大头贴,好呆啊,你觉不觉得。
……啊。
我握着他的手机使劲捶床,追悔莫及。天啊,天啊!
那天太过心灰意冷,只看了第一条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后面因为接连不断的事,再也没看过手机,导致错过了五条珍贵的高龄少男发言。我感到很对不起他。
一个人在屋里发了几分钟的疯,我平静下来,恢复到标准的扑克脸,自我验证了一下现在出去撞见别人不会傻笑,我才继续本来要做的事。
篝火派对开始前需要互相赠送礼物,我想起出发东京前收拾的行李中我特地放了一本书。原先是为了打发列车上的时间,结果一路上全是监视我的人,压根没机会拿出来。如今送给五条正合适。
我拉开床头柜,拿出五条那个深蓝色的盒子,而后回到已经被布置为庆典氛围的小广场。
大家已经在吵吵闹闹地搬东西了,几张铺着油布的长桌七零八落的放在周围,上面摆着各式菜肴。熊猫放飞一把气球,五条用术式将它们固定住半空,不让飞走。
真希含了一口酒精,对着打火机猛地喷出,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木柴,旁边几个孩子高声叫好,她得意地擦了擦鼻子。场面非常像马戏团,太热闹了。
我把盒子递给五条,他接过塞进口袋,然后伸长手臂从空中拿下一个气球。
“贝鲁,你生日是什么时候?”他把气球系在我的手腕上。
我一愣,“不知道。”
“嗯?”五条掀起眼皮,“忘记了?”
“我是孤儿。”其实不完全是。但如果没有关于亲人的记忆,那也算是孤儿。
他也愣住了,“我都不知道,你从没说过自己的事情。”
我晃了晃手腕,橙色的气球像个巨大的橘子。真可爱。
“没什么可说的,就是训练,杀人,训练,杀人,攒钱,退役。”
他像是被气笑了,“你这家伙……”
钉崎吹响纸喇叭,篝火的熊熊之光在薄暮的青蓝色天空下格外鲜亮,地面上晃荡着巨大的影子。乙骨按下五条的随身听,音乐通过电线,传输到扩音器,嘹亮地唱起来。
孩子们互相交换礼物,我看见虎杖钉崎伏黑同时拿出熊猫批量做的钥匙扣,三人顿时笑作一团。我看见真希交给乙骨一柄匕首,而乙骨给熊猫戴上粉白相间的花环,熊猫又送给真希一个黑色的毛毡小猫玩偶。
五条拍拍我的肩膀,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数到三。”他说。
我屏住呼吸。
一。
二。
三。
他将深蓝色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很小的彩色墨镜,以及一张老旧的照片。
我呆呆地看着,又抬头看他。
五条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像个高中生。他解释道,这是在倒塌的教师宿舍的废墟里捡到的。
儿童墨镜是他在很小的时候自己偷偷买的。那时,他还没有轮胎高,可世界以他无法拒绝的方式疯狂涌入,六眼将所有信息同时灌进一个孩童的脑子。
没有人问过他能不能承受,也没有人能教他如何关闭。所以他溜出家,跑到街上去买了这副墨镜。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它看起来太脆弱了,廉价的橙红色塑料镜片,镜框是歪的,戴上去像个傻瓜。
——聊胜于无吧。
我想到在超市里他说的话。
至于照片,则是他刚出生时拍的。照片里的他和所有普通小孩一样,攥着拳头,双眼紧闭,不知道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那时候他还不是神子,不是最强,只是五条家一个刚出生的小男孩。
这两样东西恰好记录了他这辈子最长的两个喘息:一次是还没睁开眼睛,一次是刚学会挡住眼睛。
我捧着他这极度私人的过去,只属于他自己的回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我的起点,再然后,生命就像开快车,一下子就走到死亡了。”他有些感概地说。
我上前紧紧拥抱他,“谢谢……最好的礼物。”
“主要是东京已经稀巴烂了,手边又没有钱,不然我肯定把整个商场都搬空,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发现钱是好东西,以前完全不在意……”他略显紧张地絮絮叨叨,不停地说话。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一会他深色的衣服布料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人脸。
“喂,喂!你现在也太容易哭了吧!别啊……”五条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挥动,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是人的感情一旦被打开阀门,便会像活水涌入死池,源源不断。这并非能人为控制的。
我松开他,用袖子擦干脸,看着他前胸滑稽的泪痕,像一张小丑的面具,
他掸了几下,“怎么办,把老师的制服弄脏了。”
“不怎么办,就这样穿。”我说。
他忽然喷笑,“你说话声音好搞笑。”
我也笑了,“这个给你,五条。”
他接过我的旧书,翻开,页面自然翻动,来到了我最长停留的那一页。
五条注视着书上的字,渐渐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是……”
“我最喜欢的书,送给你。”
“实不相瞒,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偷看过。”
“我知道,书签的位置变了。”
他单手夹着书,反过来,指着一句划线的话。
——因为我有幸孤身独处,虽然我从来并不孤独。我只是独自一人而已,独自生活在稠密的思想之中。
“就是这句,我印象很深,当时想着,这女人可真阴沉,喜欢看这些。”
看来,当时他并没有往下继续读,因为后半句才是我真正喜欢这本书的原因。我借着他的手,向后翻了一页。
——因为我有点儿狂妄,是无限和永恒中的狂妄分子,而无限和永恒也许就喜欢我这样的人。
我看着五条,认真地说:“这就是你。”
他将书转过来,眼睛逐字地扫过去,像打字机,每敲下一个字,便在心中留下一个刻印。
半晌,五条合上旧书,同样严肃地说,“贝鲁。”
“嗯?”我抬头。
“说的太对了。”
我受不了地捂住头。
“简直就是我本人。”
“是是是……”
“这作家是谁,我要给他献花。”
很快,舞会开始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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