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安放下了叉子。
他不想吃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窥探了内心最柔软部分的感觉让他不舒服。那个人刚才看到的不是他的动作,不是他的表情,而是他的记忆——那块肉的气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某个锁着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而那个人就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像看一本翻开的书。
“那我就不吃了。”方永安说,把叉子搁在盘子边缘,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那个人没有强迫他。他只是微微耸了耸肩,那意思很明确:随你。
楚宴也没有吃。她握着铁棍的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连看都没看那盘食物一眼。锦怀夏吃了一点蔬菜,很小的一口,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了叉子。
沈澈初吃了一口那个金黄色的泥状物。他的表情在食物入口的瞬间变了一下——不是痛苦,不是享受,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的表情。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把杯子放下的时候,他的手比拿杯子的时候抖了一点。
只有渝希吃完了整盘食物。
他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切成两半,分别送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右边。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就好像那盘食物只是一盘食物,没有唤醒任何记忆,没有触动任何情绪。
或者——他有记忆被唤醒了,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方永安看着渝希,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堵墙。灰色的,安静的,光滑的,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你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也许是一片海,也许是一片荒地,也许什么都没有。
长桌尽头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向后滑动了半步,发出一个低沉的摩擦声。他离开座位,沿着长桌的一侧慢慢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他走到方永安面前停下来。
方永安坐在椅子上,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一坐一站之间,那个人比他高出了整整一个头。他低着头看着方永安,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一半是完美的、精致的五官,暗的一半是深不见底的阴影。
“吃完的人,”他说,嘴唇的弧度不变,但方永安觉得他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所有人说的,“跟我来。”
他转身朝宴会厅的另一侧走去。
管家已经提前走到了那扇门前——一扇方永安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门,藏在两幅巨大的油画之间,门板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管家站在旁边,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一扇门。
管家伸出手,握住门把,缓缓转动。
门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石质的台阶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潮湿的光泽,楼梯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个人站在楼梯口,侧过身,看着方永安。
“你不是不想吃吗?”他的嘴唇动着,那个天生的微笑弧度在烛光下显得意味深长,“那就先来看吧。看完之后,你可能会改变主意。”
他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管家站在门边,微微弯着腰,手臂向楼梯方向展开,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恭敬的,优雅的,无可挑剔的。
方永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他看了一眼渝希。渝希已经离开了座位,正朝楼梯口走过来。
他又看了一眼沈澈初。沈澈初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楚宴和锦怀夏。楚宴把铁棍握紧了,锦怀夏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枚指南针。
五个人走向楼梯口。
方永安第一个走下了台阶。石阶很凉,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每一步都像是在往更深的地方下沉。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到第七级的时候,身后的门关上了。
烛光被切断,楼梯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方永安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楼梯下方传来的,不是从身后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女人在哼一首摇篮曲,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旋律简单得像是只有几个音符在反复循环。
那个旋律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又想起了那张桌子,那碗热腾腾的东西,那个隔着热气对他笑的人。这一次,那个画面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他看到了那个人的手,修长的、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只碗,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方永安站在黑暗的楼梯中间,闭着眼睛,听着脑子里那首摇篮曲,看着那只手和那枚戒指,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忘了身后还有四个人在跟着他。
直到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力道很轻。
方永安猛地睁开眼。
渝希站在他身后,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不,不是发光,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太浅了,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那两团淡淡的灰色。渝希没有看他,渝希的目光落在他身后更深的黑暗里。
方永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楼梯的尽头,有一点光。
不是烛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更冷的、更苍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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