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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礼者食人

小说:

礼崩

作者:

一分钱也是爱

分类:

穿越架空

七月二十九,天刚擦黑,瓦官寺的钟就响了。

柳月换上出寺时的旧缁衣,把母亲留下的小铜镜贴身藏好,独自过了山门。净明要跟,被她拦住了,只许他在山门外半里的茶棚里等。今日这道门,多一个人进去,就多一个人出不来。

盂兰盆会的道场设在前殿,百盏长明灯照得殿宇如昼,高盆里堆着五色果子,金纸糊的冥器从殿门一直摆到丹墀下,僧众的梵唱一声叠一声。往来的全是建康城有头有脸的女眷,珠翠环佩,脂粉香压过了檀香。柳月目不斜视,跟着引路的沙弥往里走,廊下两堆笑语,不偏不倚飘进她耳朵里。

「……东园那位,说是又讲了两场,隔着一堵墙,狐狸精似的。」

「嘘,小声些。北府那位昨儿不是已经下了行府么,我听我家官人讲,这回是谋反的罪名,要满门的。谢家这回,啧啧。」

「也是她自己不知足。王邸的小郎,多温厚的人,聘礼单子都过了礼了,她还作。」

「所以说妇人读多了书,心就野了,哪有安坐在家的本分……」

笑声被梵唱盖了过去。柳月垂着眼,一步不停,指甲在袖中掐进掌心。前殿的灯火越亮,她身上那件旧缁衣就显得越灰,可她走得很稳。她绕过喧闹的前殿,一路往后,越走越静,到了方丈后头的一间小轩。

轩门开着,里头只点了一盏灯。

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临案而坐,酱色绫衫,发髻一丝不乱,腕上一串沉香念珠,见她进门,先站了起来,眼睛在她脸上细细地看,看到第三眼,眼圈就红了。

「六娘。」

「贫尼法号柳月。」柳月合十,立在门口,不进,「王夫人。」

「法号是寺里的,名字是家里的。」王琳淑侧过身,亲手把案前的锦垫拍松了,「进来坐。这一盏茶,我等了你十年。」

柳月进门,在离案三步远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她先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素壁,清供,案上一只小铜炉,一尾旧木鱼,木鱼旁供着一尊寸许高的鎏金小佛,灯一照,佛面金光流转。

王琳淑把那尊小佛双手捧起,搁到她面前。

「太原祖寺去年重塑金身,这是余下的金,照着你阿娘生前供的那尊小佛的样子铸的。」她声音放得很轻,「你阿娘的坟,十年了,清明十月朝,都是我替你上香。当年族里给你发丧,那块牌位,也是我立的。六娘,家里人再不对,牌位上你是王氏的女儿,这一条,我没让他们抹。」

柳月看着那尊佛,没有伸手。

「夫人有话,直说。」

「你这脾气,跟你阿娘一个样。」王琳淑摇了摇头,语气里忽然添了一点真心的惋惜,「六娘,我再说一桩旧事,你听完再冷脸不迟。你当年不肯嫁的那位老侍郎,第二年冬里就殁了。你若当真上了那顶轿,十六岁过门,十七岁守节,如今王氏的贞节牌坊,早替你立到太原街口了。合族都想不通,放着牌坊不要,你偏要去翻后墙。」

「牌坊是石头的,」柳月道,「压在坟头上,听不见活人哭。」

王琳淑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推到木鱼旁边。纸质厚实,钤着朱红的郡印。

「复籍的文书。太原王氏六房,王媖,字柳月,名字我都替你填回去了。族长那边我亲自去说,用印的人在城外等着,你一点头,明日天亮,这道文书就进宗正寺的档。从此你是太原王氏的姑娘,田产、嫁妆、说亲,家里一样不少你的。你若不愿还俗,我也由你,祖寺的下院,给你单辟一座庵堂。」

王媖。

柳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死了十年的名字,脸上没有动。

「条件。」

王琳淑叹了口气,那叹息做得又长又真。

「三件事。头一件,从今往后,不要再替东园那位传递只字片纸,你是出家人,她的事,是王家与谢家两家的事,不沾你。第二件,前些日乌衣巷后墙有人妖言聚众,太常寺查得明白,讲稿是从园里递出来的。你是经手的人,只要你到官面上把这一层说清楚,是谢氏授意,与你无干。」

她顿了顿,指尖按在案角一卷素帛上。

「第三件。这里有一封书信,你替我送进东园,放在她经阁的暗格里。你出入那条夹道,熟门熟路。」

柳月的目光落到那卷素帛上。帛卷得很紧,封口处一点新漆。

「什么信。」

「你不必看。」

「那我不送。」

轩中静了一瞬。王琳淑看着她,忽然轻轻一笑,亲手把帛卷展开,推到灯下。帛上只有八个字,墨色浓黑:沈瞻谋反,谢氏同谋。

「你看了也无妨。」王琳淑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怜悯,「这封书信,迟早要从东园的暗格里起出来。是你放进去的,还是金吾卫搜出来的,于大局无干;于你,干系着复籍,还是灭口。六娘,一个死了十年的人,值不值得为一个连宗籍都没有了的谢氏女,把命再死第二回,你自己掂量。」

柳月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那尾木鱼。

木鱼就在素帛旁边,漆色磨得发亮,不知被多少代的手敲过。鱼腹朝上的那一面,刻着五个小字,刀法古拙,陷在木纹深处:礼者,食人也。

她伸手,拿起那尾木鱼。

「这也是你们王氏供的?」

「祖上传下来的。」王琳淑道,「王氏立家四百年,信的就是一个慎字。礼是镇家的鼎,鼎里煮着什么,不必问,也问不得。」

柳月握着木鱼,手腕一翻,重重磕在案沿上。

木鱼翻了个个儿,鱼腹底下掉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签,飘飘荡荡落在灯前。她捡起展开,签上是一行褪了色的小字,年深日久,墨都发褐了:王氏谶语,礼崩则家亡。

她捏着那张黄签,抬起眼,看着王琳淑。

「夫人,我十五岁那年,你们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礼是鼎,我是鼎里的一块肉。六十岁的侍郎要填房,我合族的体面,就是我这条命。我不做这块肉,翻了胭脂,夜里翻后墙,烂了三双鞋,你们就给我发丧。」

她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冷得发硬。

「如今我替你们把这谶语解一解。礼崩则家亡。什么样的家,礼一崩就亡。靠吃自己家女儿活着的家,可不就怕礼崩么。王氏的谶语,可不是『灭门』吗?」

王琳淑脸上的温情,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放肆。」

「这封帛书,」柳月就着长明灯的灯焰,把那卷素帛引着了,火舌舔上墨字,八个字在火里蜷曲发黑,「我替沈将军、替谢娘子,还给你们王氏的鼎。」

她松了手。燃着的帛片落进铜炉,和香灰堆在一处,明灭了两下,烧成一撮黑灰。鎏金小佛被火光照着,佛面无悲无喜。

王琳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反倒比方才每一句温言都清晰。

「王媖,你记住今夜。十日之内,谢家的车要进门,北府的人要下狱。到那一天,瓦官寺的山门不会为你开第二回。太原王氏发丧能发一次,就能发第二次;上一回埋的是块牌位,下一回,埋的是什么,你自己想。」

她拂袖出轩,门外早候着的两个仆妇进来,一左一右,客客气气地把柳月「请」住。

「月师父是寺里的人,本不敢搜检。」年长的仆妇皮笑肉不笑,「只是夫人的东西方才少了一件,例行看看,清白要紧。」

两只手在她缁衣上粗粗摸过,从贴胸处摸出了那面小铜镜。仆妇举到灯下瞥了一眼,回头朝外扬声道:「夫人,是面镜子,旧的。」

廊下传来王琳淑没有回头的声音:「王氏六娘的东西,哪一件不是王氏的。她既说自己叫柳月,那就留不得王氏的物件,收了。」

柳月一直没有挣动,听到这一句,忽然抬手,快得两个仆妇都没反应过来,已把铜镜从那人掌中夺回,反手扣在自己腕上,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面镜子,是我阿娘临死前塞给我的。她姓什么我不管,她是我阿娘。你们王氏要发第二次丧,只管来取。取之前,先从我尸首上跨过去。」

两个仆妇被那眼神逼得退了半步,到底没敢再动手,由着她把铜镜重新揣回怀里,一左一右,把她「请」出了后院。前殿的梵唱依旧,长明灯依旧,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

山门外的茶棚里,净明接住她,眼睛红红的,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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