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天还没亮,东园门前的路就被人站满了。
新义墙前那片平日张贴告示、发放春工的空场,三更天就有人来占位。六棚的流人扶老携幼,提着自家的小马扎、草墩子,默默坐成一片;长干里、归乡祠的坊户锁了铺面,合家而来;瓦官寺的尼姑、王澹书屋的寒士、太学里几个偷跑出来的青衿,混在人潮里;最外圈,停着几辆不起眼的犊车,车帷垂得很低,有乌衣巷的仆妇替主家来听,也有几家报馆、书肆的书手,揣着空白的简牍,预备记下今日所讲。
秦娘子坊的织娘来了二十几个,坐在一起,膝上还放着没纳完的鞋底;葛青网里的伙计散在人丛四周,不动声色地维持着秩序;韩照带了几个义庄的人,守在墙根和路口。墙的另一侧,新义墙上一千多个掌印层层叠叠,在晨曦里像一片沉默的、黑色的森林。
太常寺的人也来了。
仍是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差官,带着两名文吏、四个差役,穿着整齐的皂衣,在空场正前方被特意留出的一片席上坐下。他没有摆官威,也不同周遭的人寒暄,只把笔墨、空白的奏牍一样一样在膝上摆好,神色平静得像来参加一场与己无关的仪式。
辰时整,朝阳从东园的飞檐后面升起来,金红的光铺满新义墙。
谢珩之从讲堂里走出来,登上临时搭起的讲坛。
她今日仍是素青深衣,没有妆饰,手里只捧一卷书、两本册子。坛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墙根一直漫到巷口,少说也有三四千人,见她登坛,嗡嗡的人声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层一层静下来,静到最后,能听见晨风掀动书页的轻响。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晨风和空场,送得极远,「今日东园第三讲,不讲别的,只讲《礼记·王制》里的八个字。」
她把书卷展开,举向人群。
「荒政十有二,聚万民。」
「这八个字,不是我谢珩之造的,也不是东园哪一位先生杜撰的。它刻在经上,传了几百年,太学的讲堂里讲它,太常的档库里存它,朝廷每一位经学了出身的官员,启蒙时都背过它。今日我不讲章句,不考名物,只问一桩最实在的事:这十二条,到了今日江北流民满道、城脚就食三千余口的荒年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散利。散利者,官家放贷种食、聚粟以赈之谓也。去岁冬到今春,朝廷的常平仓没有在城脚设过一口锅。城脚三千五百口人吃的粮,是长干里的坊户一升一斗借出来的,立了契、写了息、要还本还息。春工一日十二文,是民夫凭力气修堤挣的。散利二字,圣人要的是官家聚粟养民;今日养民的,是民间自己。这一条,我们替朝廷行了,行得对不对,请诸位自己想。」
织娘们停下了手里的针,听得入神。
「其二,薄征;其三,缓刑;其四,弛力。」她声音沉下来,「薄征是减租赋,缓刑是宽刑罚,弛力是息徭役。荒年里,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官家该做的是少收、少抓、少派。可诸位看看城脚,逃荒的人过关卡,要被几查几索;离了原籍的人,在城里是黑户,犯一点小事,连个能对质的名籍都没有。好在,」她顿了顿,「廷尉魏公准了流人自占的草式,占了籍的人,涉讼可以自证身份,不必再受那『无籍』二字的窝囊气。这便是缓刑、弛力在今日能落地的样子。礼不是墙上的字,礼得能落到一个人报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人丛里,杜书吏也坐在一角,低头记得飞快。
「其五,舍禁;其六,去几。」谢珩之的目光扫过坛下,「舍禁,是荒年开放山泽林麓之禁,叫百姓进去砍柴、捕鱼、挖野菜活命;去几,是关市讥而不征,查禁奸人而已,不许借稽查之名,行盘剥之实。我请问今日沿江的关卡,流民过江,盘缠被勒索几成;山泽湖池,又有多少被圈成了门阀的私产,穷人进去挖一筐野菜都要挨打。圣人叫舍的禁、叫去的几,今日反倒越立越多。这多出来的禁与几,护的是百姓,还是别的什么,诸位心里有杆秤。」
坛下有流人听到此处,眼圈红了,低下头去。
「其七眚礼,其八杀哀,其九蕃乐。」她继续,「这三条,是教荒年减省吉凶礼乐的靡费,不与饥民争财力。婚丧嫁娶,礼不可废,可排场可省。去岁和离一案,有人拿名节做枷锁,要逼一个妇人活在死了的名分里。礼是为了让人活得像个人,不是为了把活人捆进棺材一样的名分里去。省靡费、惜民力,这才是眚礼杀哀的本意。」
坊户席里,有妇人低声念了句佛。
「其十,多昏。」说到这一条,坛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谢珩之也微微一笑,「莫笑。荒年之后,户口凋零,圣人立这一条,是鼓励百姓及时婚嫁、休养生息,连礼文都要从简,叫穷苦人家也娶得起、嫁得起。男女之礼,重的是两厢情愿、生男育女、接续烟火,不是重门第的秤、名节的枷。寡妇再嫁、和离自适,只要两相情愿,于这一条,有什么不合。」
这一回,织娘们交头接耳,脸上都露出了活气。
「其十一,索鬼神。」她的声音放轻了,「荒年不废祭祀,为的是给活人一个交代。义庄西坡,三十亩义地,一百三十七座坟,有名有姓的立木主,无名无姓的,记下他随身的半块饼、一缕线。我们祭这些冻死饿死的人,不是迷信鬼神,是告诉自己,也告诉后人:哪怕乱离到极处,人也得像个人一样地埋、像个人一样地被记得。连鬼都不安生的世道,人是活不安稳的。」
韩照在墙根挺直了脊背。
她讲到最后一条,停了下来。
「其十二,除盗贼。」
坛下静极了。这三个字,在今岁的语境里格外刺耳,太常的老差官也抬起了眼。
「圣人把『除盗贼』列为荒政最后一条,诸位可知为何。」谢珩之缓缓道,「因为圣人明白,百姓有恒产恒心,本不为盗;逼良为盗的,从来不是百姓的良心坏了,是前头那十一条,官家一条都不肯行。人散了利、薄了征、缓了刑、弛了力、舍了禁、去了几,安居乐业,盗从何来。反过来,若一十二条例件不做,只把最后一条做得雷厉风行,饿殍遍野而峻法绳之,那不叫除盗贼,那叫替失政灭口,把朝廷该担的罪,都算到饿肚子的人头上。」
「这一条,我请今日在场的官差,一字不漏地记下。」
老差官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实写下。
十二条讲完,日头已经升到半空。谢珩之放下书卷,直视太常席上那位老差官,郑重一揖。
「大人,东园今日所讲,已尽于此。大人上月在常棚问我三句话:主者何人、册藏何处、奉何文凭。今日当着这三四千人,我也给大人一个明白回话。」
「主者,是一城出粮出力的坊户、是凭力气挣命的流人、是守土护民的兵卒,东园不过司册、当中、讲学;册,藏在坊、藏在棚、藏在廷尉署;至于文凭,」她举起那卷《礼记》,「我的文凭,就是这一卷《王制》。荒政十二条,聚万民,是圣人给的凭据。东园所行,散利、缓刑、弛力、舍禁、去几、索鬼神,条条都在这十二政里头。大人若说东园是『私学』、是『妖讲』,请大人当着这三四千人的面,指出我方才所讲,哪一句背离了圣人,哪一桩不是荒政。」
老差官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接她的话锋,只整了整衣冠,向讲坛拱了拱手,声音苍老而清楚:「谢先生,『私聚流人、私立名籍,何礼可据』,这是堂上叫下官必问的一句,下官不能不问。先生以《王制》十二事作答,下官也不能不录。是非曲直,非一堂、一吏所能定,下官回寺,自当将今日问答,连同先生所引,具实奏闻。」
他说完,转身面向坛下那片人群,像是要为这场问话收一个尾:「足下等,也可有话要说。」
这便是当堂对质的意思。空场静了一瞬,随即,一只手从人群里举了起来。
是那个断了左臂的老卒。他站起来,用独臂朝讲坛、又朝太常的方向各行了个军礼,独臂空荡的袖管在风里晃。
「军汉是北府汰下来的伤兵。」他嗓门大,不用书吏传,满场都听得见,「在淮北中过一箭,丢了这条胳膊,回乡没有田,投亲没有人要,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城脚。是东园的春工收容了我,叫我在河堤看工具、发签筹,一日十二文,管两顿饭。军汉不懂什么《王制》,就懂一条:给我饭吃、叫我凭剩下这条胳膊挣钱、还拿我当个人的,就是好规矩。太常的老爷要问『何礼可据』,军汉这条捡回来的命,就是据。」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秦娘子坊的一个纺娘,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她有些怕官,声音发抖,还是把话说完了:「民妇的男人死在戍上,族里要收我的田、卖我的娃。魏廷尉判了和离自立,东园给我机杼,我如今一天纺的纱,养得活两个娃,还攒了嫁妆钱。民妇不知道什么是私学,只知道民妇如今能自己做主嫁不嫁、什么时候嫁,这就是先生讲的那个『多昏』。」
第三个是个淮北来的年轻民夫,他不认得官,只把怀里揣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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