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小瓦官水道,天还没亮透。
秦淮河上罩着一层薄雾,水气贴着船板流。乌篷船不大,沈瞻坐在船头,谢珩之坐在船中横板上,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她从经阁带出来的东西:义庄葬册、庵观簿页、沈氏除名帖、狼头碎片。摇橹的是沈邈,他把军袍脱了,换一身艄公的短打,黑脸埋在斗笠底下,只一篙一篙,把船撑得无声无息。
「盟约我想了一夜。」谢珩之先开口。河上无人,她的声音压得再低,也听得清楚,「将军在军中能做的事,我做不了;我在太学、在朝堂能做的事,将军也做不了。与其各做各的,不如分个工。」
沈瞻回过头来看她。
「将军联络北府的寒门武将,把西州的刀子、义庄的枯骨、凉玉盏的裂痕,一桩一桩查实,握成军方的一柄锤。」她道,「锤子什么时候落,落在谁头上,将军自己定。我这边,回太学去,把我讲了十年的礼重讲一遍。我要让满堂诸生知道,他们背的经文是怎么被人拿去做刀的;我还要在朝堂上递状子,哪怕状子递不进尚书省,我也要让建康城的人,一个传一个,知道王氏义庄埋的是什么。」
「先生递状子,用谁的名?」沈邈头也不回,忽然插了一句,粗嗓门压得发闷,「谢姑娘如今是软禁在阁里的人,太学的讲席也停了。」
「用我的名。」谢珩之道,「陈郡谢氏,谢珩之。他们不是最怕这个名么。一个谢氏的女儿,亲自站出来说谢氏的礼吃人,比一百个寒士喊冤都响。他们可以说寒士是挟私,可以说武夫是跋扈,可他们堵不住自家女儿的嘴。堵我的嘴,就得先除我的族,先送我进庵。他们一动手,建康城就都看见了。」
沈瞻看了她半晌,缓缓道:「先生这是把自己摆到了刀口上。」
「将军不也把北府摆上去了。」她垂眸,把几上的簿册一页页理好,「昨夜在灯那边,是我自己坐过去的。」
沈瞻没有再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牌,放在几上推过去:「北府在城中的暗记。遇急,凭它到长干里吕家巷口的木匠铺,说一句『北府收尸』,沈邈的人半个时辰内到。」
谢珩之拿起竹牌。牌面磨得发亮,上头刻着一把刀、三道横,和义庄砖头上的番号一模一样。她把竹牌收进袖中,指尖在那记号上停了一息。
「韩照呢。」她忽然问,「渡头上将军只说他未死。他如今在哪里,伤得怎样。」
沈邈摇橹的手顿了半拍。
「在城外一处菜窖里,有军医守着。」沈瞻接过话,声音放沉,「右肩的刀口穿了,肩胛裂了一道缝,失血太多,发热发了四天。人救回来那夜,他攥着斥候的手,只交代了一句话,说义庄有个姓陈的小子,是京口旧人,务必带上。」
谢珩之闭了闭眼。
「他醒过来头一桩事,是问西州殁的四个弟兄,尸身寻回来没有。」沈瞻道,「他一个半死的人,躺在菜窖里,还在数别人的棺材。义庄烧了,弟兄们的骨灰没抢出来,他为这个,拔了手上的敷药,要自己回去找,被军医按住了。」
「等他能下地,」谢珩之望着船篷外的雾,轻声道,「我有件东西要还给他。」她摸了摸袖中那片狼头绣纹,没有再说下去。
船转过一道河湾,前方朱雀航的桥影从雾里浮出来。
朱雀航是秦淮河上最大的一座浮桥,南来北往的要冲,这个时辰,赶早市的百姓已经挑着担子上桥了,人声、担子声、叫卖声隔着雾传过来,一派烟火气。船撑到桥洞前,桥面上骤然炸开一声鞭响,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惨叫。
船身微微一顿。沈邈不动声色地把橹一收,乌篷船贴着桥墩停在了阴影里。
桥上围了一圈人。圈子正中,两个穿王氏家仆号衣的汉子,一个踩着一只散了架的花篮子,一个手里拎着条蘸了水的牛皮鞭。地上蜷着个卖花的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粗布襦裙已经被抽开了几道口子,背上一道一道血痕,怀里还死死护着几枝被踩烂的白兰。
「再问你一遍,认不认!」拎鞭的家仆一脚踩在她手背上,「王氏的家生女,指了配给账房做妾,那是抬举你。你倒好,未及笄就跟河上撑船的小子私定终身,婚书庚帖一样没有,你当我们王家的族礼是摆设?按家法,沉塘都是轻的!今日就在这朱雀航上,给四乡八镇的人都看看,违礼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鞭子又扬起来。
围观的百姓没有一个人出声。卖花的小姑娘把脸埋在臂弯里,牙齿咬着自己的袖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人圈外头,一个撑船装束的少年被两个汉子死死摁着,额角磕出了血,嗓子已经喊哑了。
沈邈在船尾极轻地把橹往船板上一搁,手探进了短打衣襟。沈瞻抬手,往下压了压,止住了他。
「当街杀王家的仆,给他们送把柄,不值。」沈瞻的目光没有离开桥面,声音冷而稳,「沈邈,上去,下了他们的鞭子,别见血。剩下的话,请先生说。」
沈邈应了一声,斗笠一压,人已经从船尾翻上了桥墩。桥上的人只觉眼前一花,拎鞭那个家仆的手腕忽然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扣住了,咔的一声轻响,鞭子脱了手;踩人那个刚要回头,沈邈肩膀一撞,把人撞出去四五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花篮子上。两个家仆一个脱了臼,一个岔了气,连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喊利索。
「哪来的野艄公!敢管王府的事!」脱臼那个捂着胳膊,色厉内荏地喊。
沈邈把斗笠抬了抬,露出半张黑沉沉的脸,一个字都没说,只往桥洞下的乌篷船让了半步。
谢珩之扶着船篷,站上了船头。
她没有披那件贫尼的旧袍,一身素色襦裙,发髻上还是那枚青铜裂簪,晨雾里,长身玉立。桥上的人先看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起了一阵骚动;等看清那张脸的气度,骚动又压下去了。
「桥上的诸位街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送得极远,压过人声,压过河声,「我是谁,你们不必问。我手里这两样东西,请你们看一看。」
她先举起那本蓝布面的葬册。
「这是琅琊王氏西州、京口两处义庄的葬录。太元二年至今,六年,只这两座义庄,葬了北府军卒五百余人。没有一个名字。砖头上只刻番号,一把刀,三道横。去年一年,一百三十二人,皆无姓名。他们是替朝廷挡胡人的兵,伤了,病了,死了,尸骨进了王家的义庄,连块碑都不配立。」
桥上死寂了一瞬。赶早市的人里,有挑夫,有船工,有老军汉模样的,听到「北府」两个字,人群微微动了。
她又举起那沓除名帖最上头一张。
「这是吴兴沈氏宗族的除名帖。一个孩子,母亲是逃荒来的,没籍没姓,就因为这个,开祠除名,逐出族门,冻死在官道上。还有这张。」她指尖一翻,露出庵观簿页,「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不肯嫁死了正室的老郡丞,宗族的簿子上便写她『议亲不逊』,秋后送进佛寺,一辈子的价,二十斛米。」
她把目光转向那两个瘫在地上的王氏家仆。
「二十年前,太原王氏第七房有个女儿,嫁了一个淮北逃荒来的书生。书生被你们王府的部曲当逃奴打断腿,扔进江滩;怀孕三个月的女人被押进宗祠,一纸休书,八个字:违礼私奔,逐出族门。她一头磕在宗祠的桌角上,血写满了那张纸。」谢珩之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今日你们在这桥上抽的这个卖花姑娘,罪名和二十年前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我倒想请问王府一声,你们的礼,怎么回回杀人,用的都是同一个罪名?」
人群轰地炸开了。
「义庄真有这事?我表哥当年当兵就没回来,只说是殁在军中……」
「一百三十二个人,连名都没有?」
「卖花的阿芜我认得!她跟撑船的阿庆是真好,王家账房五十多了,糟蹋人家姑娘!」
两个家仆脸色煞白,爬起来想揪人,人群却像退潮一样往后让,没人给他们让路,也没人让他们碰船头那个女子。混乱中,不知道是谁,一脚把花篮子踢向江边,又有两个挎篮子的妇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卖花姑娘,三转两转,钻进桥南的巷子,不见了。被摁住的撑船少年也被几个船工拖走,只在巷口朝船上遥遥磕了个头。
那两个家仆跳着脚叫骂,沈邈往前一步,往桥墩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两人的声音立刻矮了半截,放着狠话,连滚带爬地往北跑了。
桥上的百姓却没有散,一层层围着那只乌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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