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回宫之后召来了林太医。
林太医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裴昭宁都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猜错了。
林太医忽然捋了捋胡子,老神在在道:“臣那日的确未曾去过宁国公府,不过说不定臣的胞弟去过。”
裴昭宁愣了下:“你胞弟也是大夫?”
林太医摇头:“臣也不知臣有没有胞弟。”
裴昭宁一时无言,盯着他那把保养得当的胡子,手忽然有些痒痒。
林太医忙侧过身,警惕往后退了退。
“臣这不是想着郡主聪慧过人,既这般询问,定是有您的道理在嘛,说不定臣真有个失散的同胞弟弟那日恰好去了国公府呢。”
裴昭宁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像小时候那样去揪他的胡子。
“我听太子哥哥说,这些日子国公府请了你好几回?殷珩身子到底如何了…我今日见他,人清瘦许多,还吐了回血。”
林太医神色微微一正:“郡主既然问起,臣不敢隐瞒,世子爷先天心气不足,此乃宿疾,郡主是知道的。”
“近数日来,臣切得其脉,寸脉沉细而涩,三五不调,时有结代,动而中止,不能自还,此乃心气衰微、心阳不振之象。”
裴昭宁听不太懂,只是也知晓这并非什么好话,心头发紧:“您只说怎么治就好,要什么药,缺的我去寻。”
林太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轻轻抬了抬下巴,望向窗边那盏残烛。
“世子爷的心脉啊,就跟这烛火一样,您看,亮一些,转眼又暗下去了。老臣行医三十载,见过的心衰之症不少,可像世子爷这般年纪的,真是头一遭遇上。”
“入冬以来就没好过几日,半夜里总在咳嗽,他身边伺候那几个小子,同我说起这事,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林太医看着窗外夜色,目光幽幽:“您说这人哪,身子骨不好倒还罢了,偏偏心思还重。”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世子爷的脉象越发不对劲,臣开的方子没变,分量没减,可就是不见效,后来臣琢磨了好几个晚上,左思右想都不明白,前儿夜里臣在宁国公府里,实在忍不下去,想着夜里好谈心,不如去问问世子爷...”
他看向强忍着眼泪的裴昭宁,笑了下,“您猜怎么着?”
“他硬是忍着心疾发作的疼,整个人蜷缩在榻上,脸白得像纸,额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一声没吭,要是臣那日没去,宁国公府老夫人今日的寿宴怕是都办不的了。”
“臣还想着,何时休沐,得去国公府讨个赏呢。”
裴昭宁没忍住,眼圈儿里打转的泪水一下就掉了出来,忙侧过脸去,掌心向上一抹:“清荷,去取黄金来。”
这么些年,她也知道林太医的性子,别的都不喜欢,就爱那黄金。
“郡主这可使不得。”
林太医摆手摇头,“臣就是跟您说了几句话,哪儿担得起这般重的礼?”
裴昭宁轻轻吸了吸鼻子。
清荷很快捧着一匣黄金回来。
“您不是说要去宁国公府讨赏吗,就当我替世子爷谢过您。”
“哦?”
林太医惊讶,很快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倒是臣忘了,郡主已经与国公府的大公子定下了婚事,那这礼臣倒也能收下,赶明儿还得去同世子爷说一说,也让他承了您这位郡主嫂嫂的情。”
裴昭宁瞪他道:“您别去招他了,明知他这段时日身子不好。”
“说不定明儿起就要好起来呢?”
林太医拍了拍匣子,促狭笑道,“毕竟不能辜负了郡主的心意嘛。”
或许是有了林太医这句话,裴昭宁夜里睡下时总算安心几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一觉,前世的许多夜里,她总是会在半夜惊醒,悄悄溜进殷珩的屋中,握着他冰冷的手,脑袋轻轻靠过去,感受着他胸口微弱的跳动,才能趴在他床边睡一会儿。
他总是很生气,却又拿她没有办法,问她在哪儿学的这些登徒子的做派,不过他那会儿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与她吵上两句就开始心悸难受,只能叫空青他们愈发严防死守。
裴昭宁忽然又很想见他。
正想叫人备马出宫去,皇帝那儿来了人。
“李公公。”
李公公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憨态可掬:“新进贡的冬桃,陛下特意让奴才给郡主送来,还说今日午膳,让郡主去太极殿用膳。”
裴昭宁只好应下,想着倒也是个好机会,她试着提一提退婚的事,但愿皇伯伯不要气得太狠。
“今日怎么不见郡主身边的清荷姑娘。”
李公公随口问道。
“清荷今日告病。”
今日在身边伺候的是另一个叫青黛的侍女。
“近日天寒,郡主也要注意身子,陛下刚刚还在说,让郡主莫要贪凉,出去时记得备上披风。”
“我知道了。”
裴昭宁笑起来,眉眼弯弯,瞧着就是极招人疼的孩子。
李公公心想着难怪陛下格外偏疼这个郡主,同胞弟弟留下的骨血,又是这样的容貌性子。
李公公走后,裴昭宁道:“将这冬桃送去宁国公府给殷珩。”
青黛愣了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殷珩?
殷珩是宁国公府那位世子爷吧,好些天前来长乐殿闹过一回,青黛记得格外清楚。
她一直不喜欢那位世子,生得一副好容貌有什么用,病怏怏的,无丝毫建树,还占着宁国公世子的位置,哪点儿比得上殷时将军。
想必是郡主一时说顺了嘴,她都与殷时将军定亲了,这冬桃应当也是要送给他的吧。
青黛招来小宫女,低声吩咐了一番。
而另一侧,宁国公府,殷珩百无聊赖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不时向窗外看去。
白茫茫的大雪间,一片肃静。
冷风顺着缝隙吹散了屋中暖意。
“哎哟我的爷,您怎么又将窗户开着了。”
空青匆忙走过来合上。
殷珩收回目光,淡淡道:“胆子越发大了。”
空青道:“您还发着热呢,那林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着凉。”
殷珩嫌恶地扫过面前那碗黑漆漆的药,眉心轻轻皱起,正要叫他拿走,转念一想,还是端起了药碗,忍着呕意喝了。
空青这些天头一回见他喝药喝得这么痛快,愣一下,忙将蜜饯递过去。
殷珩拣了一颗含住,又皱眉吐出来。
“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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