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个最关键的,你们俩根本没有总结出找伞把菇的有用经验。”钟平凡的烟杆在青石板上轻轻的磕了磕烟灰,“你们全靠运气在林子里瞎摸,摸完了也不往心里记,没有一套自己的法子。俗话讲,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伞把菇天生就爱长在背阴的竹林里,白蚁窝十有八九挨着朽木,这些规律如果你们俩半点儿不知道,下次再进山,哪怕把整片山都翻过来,也未必能找到几朵伞把菇。”
“还有,像我们山里人都知道,颜色鲜红、墨黑、青紫的是毒蘑菇,一眼瞧见就知道不能碰,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可山路上那些长得花里胡哨的野果,你们看着新鲜就想摘来吃,这就是没经验,但就是靠这些没经验的尝试,大家才吃到一些好吃的果子,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说着,钟平凡拿着钟锡给的小红果吃了起来。
说完后,钟平凡把空烟杆往腰上一挂,他起身就往后山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得像一个半大的小伙子。
“爷爷,你干啥去啊?”钟锡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他。
“上午砍的竹子还剩一根没有拖回来,趁着饭菜已经弄好了,再凉一下,我去收拾完!”钟平凡的声音从竹林那边飘了过来。
钟锡站在院坝里,反复琢磨着爷爷刚才说的那些话,似懂非懂的,只觉得爷爷肚子里藏的道理,比后山的竹林还深,值得慢慢学的东西太多了。
旁晚时分,钟锡和吴淼踩着已经没有半点湿气的腐叶往林子里钻,他们的眼睛在草丛间细致的观察着,上午刚发现的那朵嫩伞把菇,伞盖还紧紧的收着,像一个攥着的小拳头,现在已经完整展开了,俩人蹲了下来,他们撬开了周围的泥土,小心谨慎的握着菌柄根部,慢慢的旋了半圈,连带着根部完整的采了下来。
他们在林子里兜兜转转,找得入了迷,直到西边的天被晚霞浸成了一片橘红,连远处的山尖都镀上了暖光,两人才挎着半篮零碎的野果,慢悠悠的往家里走。
第二天,鸡刚叫过两遍,俩人早不早吃了饭,就又约着上了山。他们按着前一天钟平凡教的法子,专们找荫凉的竹林和朽木旁的白蚁窝,没走多远,就看见了草叶下露出白嫩嫩的伞把菇,一朵、两朵……来来回回的1个多小时,竹篮里最后参差不齐的码了近十朵肥嫩的伞把菇,俩人蹲在林子里对视了一眼,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日头爬到正午的时候,钟家院子里飘出了红烧鲤鱼的香气。钟平凡把昨天吴淼大舅捞上来的鲤鱼剁成了小鱼块,他拌合了花椒、盐、酱油等调料和面粉、芡粉等,用香油煎炸了一遍,最后做成了酸菜太安鱼。旁边砂锅里,正滚着奶白色的鲜汤,他把昨日刚采回来的伞把菇切成了片丢了进去,沸水已经滚上了好几滚,最后,钟平凡在汤里撒上细碎的葱花关了火,香气顺着锅盖缝钻了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祖孙俩围着小方桌坐下,钟锡筷子刚碰到鲜嫩的伞把菇,忽然就想起了前阵子爷爷讲的那些药材,他抬头问道:“爷爷,先前你给我讲了那么多中药材,这鲤鱼和伞把菇,也有医用价值吧?”
钟平凡夹起一块肥嫩的鲤鱼肉,递给了钟锡,随后他点了点头:“当然有,中医最讲究医食同源,像我们日常吃的不少东西,本身就带着药性。就说这鲤鱼吧,它性平味甘,最是能健脾利湿、消肿下气,乡下谁得了水肿、小便不利,炖上一锅鲤鱼汤,比吃药还有用。就连盆子里的乌鱼也是一样,它性寒味甘,滋阴补肾、补脾益气,利水消肿的作用不比鲤鱼弱。”
“我听着鲤鱼和乌鱼功效这么像,它们之间应该也有区别的地方吧?”钟锡把爷爷夹的鱼剔干净刺后,又将鱼肉放到了钟平凡的碗里,他随后追问着。
“区别就在寒热上。”钟平凡吃着碗里的鱼肉回道,“鲤鱼性子平和,大部分人都能放心的吃;乌鱼性寒,平日里手脚冰凉、脾胃虚寒的人,可不能贪多。”
说着,钟平凡又夹起了一筷子滑嫩的伞把菇,放在了钟锡的碗里,随后他补充了一句:“这个伞把菇,《本草纲目》里早有记载,它有益胃、清神、治痔的作用,煮汤吃最能养脾胃的清气。”
“原来我们平常吃进嘴里的东西,个个都藏着药性啊。”钟锡恍然大悟,他用筷子在汤碗里轻轻的夹了一筷子伞把菇,又递到了钟平凡的碗里,奶白色的汤里还浮着细碎的菌片。
“老祖宗在《黄帝内经》里早就说透了。”钟平凡端起碗接过了钟锡夹过来的伞把菇,“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过日子吃饭,永远要以五谷杂粮为根本,水果、肉类、蔬菜,都是用来辅助补益的,主次不能乱。”
钟锡听完忽然笑出了声,他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抬头看向了钟平凡:“难怪我之前总觉得你抠门,平常顿顿都要吃两碗白米饭,桌上永远只炒一个菜,原来根本不是舍不得吃,是按着中医方法养身子呢。”
午休期间,钟平凡躺在了竹椅上,他想着孙子这两天的经历,忽然诗兴上来,提笔写了一首《农村山林中寻宝》送给钟锡:
霞光明目曜霜辉,露水滴头惊鸟飞。
仙草蟠根藏秘境,丛林踏遍忘家归。
钟锡虽然第一次没有找到伞把菇,但是第二次和第三次找到了许多,他还在山路边的草叶上,发现了许许多多背着螺旋壳的小蜗牛。多年之后,他想起那几天的见闻,想着心里的大道,提笔写了一首《蜗牛》:
身微体小背旋光,宿草翻山丈万疆。
负重犹存明月志,萍踪所处即家乡。
九月秋风开始微凉,它吹过了教学楼旁的香樟树,此时,盛夏里才有的雷雨,也已经渐渐收了缠人的性子,但是这个时候,也会有一场突然而来的巨大雷雨偶尔砸下,它们把学校操场的塑胶跑道浇得透湿。这一日,钟锡他们结束了上午的学习,一群人正排着队,在食堂的窗口打着饭,电视里的新闻突然切到了一个现场的直播画面上,只见一架飞机,直直的撞向了一座城市里的两座高楼,镜头里腾起的黑烟,立刻遮天蔽日,烟雾把整个屏幕都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政治老师总在课上反复强调,要多盯着时事新闻看,学着自己去弄清楚每件事情背后的前因后果。钟锡的政治成绩,向来也是他所有科目里最不稳定的,平时刚好能及格,状态好的时候,能冲到七八十分。这段时间,钟锡跟着爷爷钟平凡的行为,他也渐渐养成了收看新闻的习惯。盯着屏幕里翻滚的黑烟,钟锡脑子里忽然窜出了前些时候南海撞机的旧新闻、中东的新闻,他手指无意识的敲了敲餐盘,心里想着:“这些隔着老远的事,会不会在暗地里,都牵着同一根线?”
钟锡熬了整整一个月才等来的月假,终于又到了。他踩着满路的狗尾巴草,跨进了钟家老宅的院门,钟锡的脚刚踩到堂屋的石地板时,他就听见了爷爷钟平凡压着火气的声音从饭桌旁传了出来。
“前几天,村长贾家带了一群人,把咱们组苏美家给打了。”老人手里的碗筷停在了半空,他皱纹里都带着化不开的气恼。
钟锡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放,他听见这话就问道:“爷爷,因为啥闹成这样?”
“说出来都没有人信,就是为了一包洗衣粉。”钟平凡叹了一口气,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在旁边劝了两句,大概也把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就为了一包洗衣粉?”钟锡眼睛都睁大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一包洗衣粉撑死几毛钱,犯得上领着人打上门去吗?”
“哪能真的是为了洗衣粉,他们是潘金莲给武松敬酒,别有用心。”钟平凡眼神沉了下来,他显然早把这件事琢磨透了,“贾家盯着苏美家那几口井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洗衣粉,摆明了就是他们找的借口。”
钟平凡顿了顿,他想起前阵子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又补了一句:“前几天,有人明着搞袭击,把贾家一个旁系亲戚给打了,他们放话出来,说那个动手的人就藏在苏美家里,明摆着,他们是借着由头往死里拿捏苏美家,真的是卑鄙无耻。”
钟锡听完后,半天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课本里刚背过的句子,于是说道:“书里说,‘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贾家如今在村里说一不二,有权有势的,怎么反倒尽干这些仗势欺人的事。”
“你这话说得在理。”钟平凡忽然笑了,他望向远方贾家的方向说道,“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们今天仗着人多势众打了苏美家,以为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这事传得全村人心里都凉了半截,这对他们贾家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两人刚端上碗吃饭,电视里正在播放伊着拉克战争的实时画面。钟平凡通过观看收听时事新闻,早就知道了家族和国家的发展,外部环境都是差不多的,个人、家族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他夹着菜往屏幕上看了一眼,没忍住骂了一句大实话:“狗日的,哪哪儿都有M国佬的影子。”
当时的钟锡,其实还没有太懂这句话里的分量,紧接着,他又听见钟平凡高声的补了一句:“国家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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