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嫚拿起话筒,语气很自信:“义和团的‘灭洋’从根源上就是笼统盲目的。他们的矛头不仅指向外国侵略者,连铁路、电线这些近代化设施都要拆毁破坏,甚至伤害无辜的普通国人。当年聂士成在前线拼死抵抗八国联军,义和团转头就在后方绑架了他的家属,这种行为根本不是爱国能洗白的。”
钟锡立刻接话,他的声音很分明、字字有力:“义和团打出‘扶清灭洋’的旗号,核心是底层民众对列强侵略的本能反抗,这是最朴素也是最赤诚的爱国情绪。孙中山先生早就评价过,比起那些见了洋人就卑躬屈膝的媚外官员,义和团的人格不知要高尚多少,他们的斗争,本就是近代中国人民反抗帝国主义侵略的重要一环。”
陈嫚立刻反驳:“他们靠符咒、拳术就敢宣称刀枪不入,拿着血肉之躯往洋人的枪炮上撞,这种愚昧迷信带来的全是毫无意义的无谓牺牲!”
郭嘉誉往前坐了坐,他据理力争:“义和团的行为里确实有荒唐、愚昧甚至残暴的部分,但我们不妨反过来想:如果当时的中国人全都麻木不仁,对着侵略者俯首帖耳当顺民,那近代中国的下场,只会比完全沦为殖民地的印度更惨。”
反方两人低头快速商量了几句,池毅拿起了话筒,语气里带着几分尖锐:“义和团运动里混进了大量的地痞流氓,他们烧杀抢掠、浑水摸鱼,把整个运动搞得乌烟瘴气。大家可以去查史料,几十万义和团,真正杀掉的洋兵没几个,死在他们手里的无辜老百姓却数都数不清,他们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根本就是打着爱国旗号骗吃骗喝的暴民。”
钟锡和郭嘉誉对视商量了一下,郭嘉誉拿着话筒:“义和团的主体,基本是挣扎在水深火热里的北方农民和底层民众。他们手无寸铁、一无所有,却在国家快要被瓜分的时候,选择用最原始的方式站出来反抗。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哪怕放在千百年后的历史里,也依然是悲壮的一笔。”
池毅寸步不让:“他们根本就是乌合之众,愚昧无知到可笑,靠着迷信哄骗民众,连现在街头的□□都不如!”
此时的观众席上,同学们都开始大声议论起来,有同学说,“他们拿着大刀对枪炮,勇气可嘉。”也有同学说,“当时的清政府太黑暗了,不抵抗就要亡国啦。”更有同学说,“没有他们和后来中国人的奋起抵抗,也不会有我们坐在这儿学中医。”......
钟锡听到了海量同学的议论声,他看向了对面,指尖轻轻的敲了敲话筒,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就安定了下来:“你这套评价标准,完全是照着西方叙事的口味来的。我看过太多类似的文章,写西方的时候全是溢美之词,说什么青岛当年德国人修的下水道多么的良心,说日本的匠人精神多么的敬业;一落到中国近代和现在的事,就处处都是缺点。在这套叙事里,义和团被他们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暴匪,发动侵略的西方列强反倒成了受害者。”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评委席上,羊城医科大学历史社团的团长拿起了话筒,语气平和的开口:“对义和团的评价,从来不能用简单的正义或非正义一锤定音。它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底层民众滚烫的爱国热情,另一面是蒙昧带来的暴力与破坏。想要真正理解它,必须把它放回到当年那个风雨飘摇的特殊历史环境里。”
话音刚落,郭嘉誉又往前挪了挪身子,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还有最后一个观点要补充,毛主席对义和团运动的评价,早就把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说透了,到底是中国人组织义和团跑到欧美日本杀人放火,还是西方列强打进中国,把中国人逼到不得不反抗?这个问题,必须辩得明明白白。”
钟锡接着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慷慨激昂了很多:“我想在这里说说我读历史的真实感受。史书都是后人写的,大脉络或许和真实历史相差无几,但太多细节都被一笔带过。那些历史大人物的一生,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可能一句话就概括完了,可真实发生的过程里,全是数不清的艰难和屈辱。至于占了绝大多数的普通老百姓,史书里可能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从1840年开始,中国一步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底层民众经历的痛苦、屈辱和绝望,远比书本上写的要沉重得多,只是我们这些后人没有亲身经历过,永远无法真正的体会。”
钟锡停顿了几秒,目光落在全场:“没有试过用血肉之躯和符水去抵挡洋枪洋炮的绝望,没有见过‘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竖在自家门口的屈辱,没有受过洋人随意打骂却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的憋屈,就永远没有资格轻飘飘的地否定前人在他们那个时代做出的任何反抗。真把我们扔回到那个年代,说不定我们自己,早就成了贪官、汉奸、走狗。”
全场的人听得心潮澎湃,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下一秒,坐在观众席里的马超突然用四川话大吼了一句:“说得好!”他率先拍起了巴掌,紧接着,掌声如龙吟虎啸一般响了起来。
吴淼坐在下面,她低声跟身边的姐妹念叨:“没亲身经历过那些事,真的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义书雅轻轻点头:“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就是这个道理。”
胡萍很激动:“听他们的辩论,我知道爷爷为什么说到鬼子就咬牙切齿了。”
朱琳眼睛亮得惊人:“以前真没有看出来,钟锡和郭嘉誉都是初出茅庐,看着文文弱弱的,钟锡长着一张娃娃脸,郭嘉誉浑身都是书卷气,一到台上开口,他们都英眉尽显,两个人的气场居然都这么足。”
“那是,我们钟锡小弟,最是内秀不过了。”赵云在后排得意洋洋的接话。
“我家郭嘉誉二弟,那也是深藏不露。”周飞翰立刻跟着补了一句。
“你看,我之前说的‘飞龙在天’,这不就应验了!”童心简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卦本。
“确实,他们俩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修远喜形于色的说着。
满场的议论声里,主持人拿起话筒压下了喧闹声,五位评委当场亮了分,他们一致判定正方获胜。
周六清晨的阳光刚照在宿舍楼顶,朱琳醒过来时,她看着室友们各自都是忙着的身影,义书雅听着耳机小声的练声,吴淼在整理针灸笔记,胡萍趴在桌上临着帖,朱琳此时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情绪又快速的浮现了上来。她母亲走后的那些悲痛,像沉在杯底的茶垢,哪怕经历了再多热闹的日常,这些也没有被彻底化开,她又黯然神伤了起来。朱琳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她怀着满肚子的心事,顺着小路毫无察觉的就晃到了学校后山那片少有人来的小林子里。
刚走到林子入口,东风里就飘来一阵“咿咿呀呀”的调子,声音宛转悠扬,感觉是那样的清爽。朱琳放轻了脚步往林子的深处走去,她绕过了几丛半人高的灌木,才看见空地上站着文质彬彬的郭嘉誉,他正抬手压着手腕,踩着台步走圆场,水袖似的白衬衫袖口随着唱腔轻轻的晃。
等他一个拖腔收住后,朱琳才忍不住出声:“哇,这是什么戏啊?唱得也太好听了。”
郭嘉誉猛地回头,他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在了地上:“谁啊?”
“对不起、对不起,没提前出声,吓着你了吧?”朱琳带着几分歉疚往前走了两步。
“原来是朱琳同学。”看清了来人,郭嘉誉松了一口气,他带着点书生气的腼腆笑了,眼神很是明澈,“是吓了一跳,不过听见是女孩子的声音,就没那么慌了。”
“你常来这儿唱吗?”朱琳也笑了,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每周周末来两次,这儿人少,不吵别人。”郭嘉誉把折扇收在了手里。
“你这唱法太舒服了,我刚才堵在胸口的闷意,听着听着就散了一大半,现在整个人都通透了。”朱琳的语气里全是真心的赞叹。
“这是昆曲,我就是跟着家里人学的,平常练着玩的。”郭嘉誉有点难为情,“我妈总说,戏曲和音乐最能疏解情绪,我每次在这儿练完,浑身的筋骨都很舒展轻松,今天看你这样子,还真觉得她说的不是玩笑话。”
“那我能跟着你学吗?”朱琳的眼睛瞬间就灵感迸发。
“当然可以,我又不是什么专业老师,我妈才是正经的昆曲演员和专家。”郭嘉誉很爽快的答应了。
“我从小唱歌就跑调,完全没有天赋,这昆曲会不会特别的难啊?”朱琳有点忐忑的问道。
“艺术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你先把基础的仪式感练熟,剩下的跟着感觉走,想怎么摆姿势就怎么摆,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唱给自己听就够了。”郭嘉誉笑得很温和。
“那你今天还接着唱吗?我想跟着你学两句。”朱琳往前走了走。
“今天练得差不多了,再练嗓子反而累,过犹不及。”郭嘉誉带着一点遗憾摇了摇头。
“那我明天也来这儿等你,你一般几点过来?”朱琳立刻追问。
“天刚亮就出发,来这儿练练早功,空气好,也没有人打扰。”郭嘉誉露出了憨厚的笑。
“行,我明天定个闹钟过来,早上林子里闻着应该比别处舒服吧。”朱琳转头望了望四周深深密密的树影,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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