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语文和英语老师就开明多了,只要你成绩不掉队,不打扰别的同学,课余时间想做什么她们都不会管。也就我们班主任,他把看课外书当成了洪水猛兽,其实吧,班里好多同学私下都在看课外书。”钟锡忍不住又补充道。
“顺着人的天性来引导,而不是靠硬堵,你们语文和英语老师的管理水平,确实比硬来的高明太多了。”钟平凡忍不住感叹。
“对了,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你们的语文老师还特意跟我夸奖了你,说你语文学得极其的好,别的科目底子也学的很扎实。”钟平凡笑着补了一句。
“我挺喜欢现在的语文老师,她带的班级氛围就比较好,不像我们现在这样。”钟锡笑着接了话。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锡锡,这次选科,你根据自己的喜好选吧,你现在的班级,我也不建议你再待在里面了,虽然说出淤泥而不染,但是再纯白的纸,也会被黑色染成墨色。”钟平凡给出了自己选科的建议。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滚过了一阵闷雷,巨风卷着秧苗的叶尖往一边倾倒,乌云顷刻间就盖过了刚才还是晚霞的天。
“要下雷雨了,咱们赶紧回家吧。”钟平凡看着天色说道。
祖孙俩踩着田埂一路小跑着,他们刚跨进院门,豆大的雨点就“哗啦哗啦”的砸在了院坝外的石榴花叶上。
端午的雨停在了黎明时分,钟锡晨起时,石榴花叶上还挂着透亮的水珠。刚吃完早饭,钟岚正蹲在猪圈边给猪喂食的时候,收废品大爷那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吆喝声,又顺着乡村小道由远及近的飘了过来:“收废品了...旧报纸烂盆子,纸壳子玻璃瓶拿来卖了......”
“锡锡!锡锡!”钟岚隔着猪圈围墙朝堂屋的方向喊着,“快把石仓屋里堆着的烂锑锅和那些废纸板都翻出来,趁收废品的大爷过来了,一起卖掉。”
钟锡听见喊声后,立刻跑进了堆废品的石仓屋里,他两手并用的拖出了半摞废纸板,刚把第一堆丢在院坝边时,挑着竹箩筐的收废品大爷,已经缓慢的顺着石板小路走到了钟家的院坝外。
“姐,快过来搭把手拖剩下的!”钟锡看着大爷,朝着厨房的方向喊着。
此时,钟岚正站在锅边洗碗,她赶紧在围裙上擦掉了手上的水珠,姐弟俩一前一后,没两分钟就把石仓里堆的废品全都清到了院坝空地上。
刚从堰塘边拿着两圈篾条回来的钟平凡,远远就看见了院坝里的熟人,他边往家走边笑着抬手打招呼。钟平凡先给大爷端来了一条矮竹凳,他转身又回屋里摸出了自己卷好的叶子烟,两个老头伴着院坝里吹过的竹风,你递一杆我接一杆,他俩围着浓白的烟圈,喜滋滋的唠起了家常。
“这个锑锅真就不要了?现在街上买一个新的,可不便宜哦。”大爷用手指背敲了敲那只坑坑洼洼的旧锑锅,笑着说道。
“留着也没用了,锅身上烂了好几个洞,前前后后也补了三四回了,这一次,补过的地方又开裂了,现在是装水漏、装粮食还容易返潮生虫,放在家里纯占地方。”钟平凡抽了一口烟,笑着接话,“等卖完了这堆废品,我正好去街上买个新的回来。”
“这堆东西也卖不了几个钱哈,我给你说老实话。”大爷指着纸板说道,他抽完烟,将烟杆在鞋底边磕了磕。
“你看着价给就行,纸板也占地方。这烂锑锅在我这儿就是实打实的废品,半点儿用都没有,你收回去了,融了还能铸新家伙,哪怕卖给城里养花种菜的人当个花盆,都比堆在我家里强。”钟平凡拿着烂锑锅说着,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大爷递来的烟杆。
“可不是这个理嘛,东西摆对了地方,价值才出得来。我收了一辈子废品,就没有见过半点儿完全没用的东西,那些废品,全都是放错了位置的宝贝。”大爷边说边弯着腰,他把散在地上的纸壳子规制得齐齐整整的,“就说前几年你们家里那一堆乱麻似的琐事吧,现在都理顺了,你们的日子也过舒坦了,人自然就开心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钟平凡笑得眉眼都皱了起来,“你收了一辈子废品,前些年非要跟着别人去山里打石头,结果把脚砸伤了吧,那活本来就不是你该碰的,不是那块料,就别硬往上赶。”
“这话不错,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就算手里有金刚钻,也得先看看自己适不适合干这一行。”大爷说着提起了秤杆,秤砣在绳线上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正在称叠好的废纸板。
“锡锡!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咱们赶紧上山割一些今天熬水洗澡的草药,记得去把筒靴换上,草叶上应该还沾着露水。”钟岚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了过来。
两三分钟的样子,钟岚拿着镰刀、背着空背篼从屋里走了出来,钟锡随之跟在了她的身后,他们顺着屋后的青石板路钻进了一片竹林。姐弟俩边走路边在旁边的草丛里翻找药材,钟锡模模糊糊的记得,往年端午的时候,自己和姐姐都是跟着奶奶上山采药的。这几年,钟锡跟着爷爷在山里、地里转得多了,像常见的艾草、菖蒲、佩兰这些,钟锡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他们一路走一路采,背篼没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这里面有布满白绒的艾草、锋利般的菖蒲、香气清润的佩兰、开着小黄花的凤仙、还有一些桃叶、苦草、野麦、柏叶等,他们带着这些全是端午熬水洗澡的老药材回到了家。钟锡特意选出了最鲜的艾草和菖蒲,将它们各系成了两大束,最后牢牢的挂在了堂屋大门的两边,熏风一吹,就飘起了淡淡的药香。
此时的钟平凡正坐在院坝的竹凳上,他双手翻飞着篾条编着新的背篼,竹篾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钟岚正蹲在屋檐下的石臼边舂着蒜,随后她将舂得黏糊糊的蒜泥混着雄黄和蛇药,兑上水之后拿着刷子,顺着家里的屋角、墙根、猪圈边仔仔细细的涮了一圈,防着夏天的蛇虫往屋里爬。
到了中午,钟岚提前蒸好了粽子,她炒了两个荤菜、一个清清爽爽的莴苣尖,又烧了一锅肉片蛋花汤。一家人把饭菜端上堂屋的四方木桌上,钟平凡点上香烛烧了纸钱,他们按照老规矩先祭了祖,端午的饭香混着艾草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钟锡和钟岚收拾好书包,他们踩着小路走到村口的班车点,最后坐着去往县城的私人公交车,回到了学校。
时间顺着钟家院坝边的竹影轻柔的流淌了过去,转眼之间,钟锡就升上了高二。当初他坚定选下的文科,如今也成了钟锡最顺手的学科方向,他以前的语文老师唐佳宁,也成了他们班的新班主任。
端午聊天之后,钟锡总跟着爷爷在田埂边、晒药的竹席旁学习和聊天,从前总埋在他心里的别扭和委屈,早就散得干干净净了。钟锡的性子,也越发的磨得更开朗了很多。这些日子以来,连钟锡从前没有太留意的诗词,也渐渐变成了他的心头好。钟平凡把自己一辈子的旧知识一点点的往外掏,像平仄怎么分、上声去声怎么读、押韵该怎么找等,他从五绝、七绝讲到五律、七律,连不同词牌的具体用法和历史趣味,钟平凡都掰碎了,揉进了与钟锡的日常闲聊里。
除了诗词以外,钟锡最着迷的就是那些泛黄的历史旧事和老辈传下来的各种医案和典故等。钟平凡也不藏私,空闲的时候,他就坐在大院子的黄桷树下,摇着蒲扇慢慢的给钟锡讲。讲到1840年之后的百年风雨,像两次鸦片战争里国门洞开的皇族仓皇逃离、太平天国运动里底层百姓的颠沛流离、火烧圆明园里文明被碾碎和偷窃的痛心疾首、义和团运动里普通人的苦命挣扎、甲午海战里舰船沉海的悲壮惨烈、辛亥革命里旧时代的落幕、九一八事变里山河破碎的悲怆等……那些隔着书页的文字,从钟平凡嘴里讲了出来,像是带着亲历者的温度。钟锡听着听着,手握紧了又松开了,他对这片土地上当年生存过的人,他们在那段历史上曾经经历过的各种苦难,忽然就生出了许多比课本文字里讲的更多的共情来。
这一天傍晚,凉风习习,它携带着晒药的清香气扩散至整个钟家的院坝,钟平凡手里翻着一本发黄的旧书,他悠闲的给钟锡讲起了“悬壶”的故事来:“东汉时候,集市上有一个老翁摆摊卖药,他从不跟人讨价还价,经他手治的病,没有不见好的。他总在摊子前挂一只大大的空药壶,等集市散了场、人都走光了后,他身子轻轻一晃,就跳进那壶里去了,街上往来的人,谁都没有见过这个奇景,只有管集市的小官费长房,在旁边的酒楼上远远瞧见了。
费长房对此,心里又惊又奇,第二天特意备了一些好酒好菜,恭恭敬敬去拜望老翁。老翁也不瞒他,约他第二天再来,接着领着他一起往壶里走。旁人看着也只是个空壶,踏进去,他才发现里面雕梁画栋,像皇宫似的华丽庄严,桌上早就摆满了美酒佳肴,两人在里面痛痛快快的畅饮了一番,才一同走了出来。后来费长房拜了老翁当师父,跟着他进山隐居,他把一身医道方术全都学透了,再回到民间给老百姓消灾治病。从那以后,后世的人就把医生开业行医,用‘悬壶’这两个字来尊称。”
钟平凡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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