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多与朱锦荣的聊天止于一顿丰盛晚餐的到来。
朱锦荣没有再与她提起过去的事情,也绝口不提现在。
未免气氛僵滞,他与她聊美食,聊口味儿。
这显然是沈妙多所感兴趣的。
当一个不相干的人与你谈起你的喜好,不知不觉,与那人话变多了,相处也自然了。
最后,朱锦荣留给她手机号。
叫她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沈妙多特意记下了最后两位。
他的电话号码,就可有可无地成为她在未来世界唯一知道的号码。
在基地的第二天,沈妙多一早被带去一个多媒体教室。
里面有数十个独立隔间,看起来像是临时安置在这里的。
工作人员每叫一个名字进去一个,人们找薄屏电脑上显示的个人信息对号入座。
这次信息采集,像考试又像审问,沈妙多向智能语音助手老实交代了自己穿越前的行踪。
说谎也没得机会,因为一个问题,会在人不经意的时候以各种形式再提问出来。
从那边出来,沈妙多碰上去食堂吃午饭的薛柔,两人便一起同行,第一次一起吃了一顿饭。
回来的路上,沈妙多闲来无聊,出于好奇,她就问薛柔:“来这里你有见到你的家属吗?”
薛柔慢悠悠地走着,话依然不多,面色清冷。
连回答问题,头也不抬看她一眼,只出声道:“我根本不会去联系他们的,他们在未来如何,我不关心,我也不想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我只认定我当下的时刻。”
没人会平白无故天生冷漠。
沈妙多暗自猜测她背后的故事,想来也是不顺心不如意,默默叹息,却也只能偷偷的,不敢冒出一点儿声儿。
出于关心,她还是斗胆询问她的情况:“你恨你的家人?”
“嗯。”
薛柔轻轻应了声儿。
难得她转了过来,微微一笑看着她。
“我想我的心情,你应该能感受。”
沈妙多在她刚毅的眼神里看见少许的光亮的柔和。
薛柔一步比一步踏地更重,望着地面,倾斜般说道:“我是我们家里的老大,长女。”
“我们村子呢,临着一条受污染的河,早年造纸厂排了不少污水,多少年了臭气熏天,庄稼地儿全遭了殃,村民也不能幸免于难,一年几个的因为癌症走了。”
“我就给家里人说,这里不能再生活了,劝他们搬家,他们不走,顽固,犟,大吵一架后我独自出走,在大城市里安家落户。”
“这是多么值得家长骄傲的事儿啊,可是却给我带来麻烦。”
薛柔缓缓抬起头,斜斜望向蓝天,眼神却是空洞。
她继续说道:“不久,我妈重病,到医院才知道她已经癌症晚期,我爸说没得治,反正也是个死,回家等着吧。”
“第一次,我知道无能无力是什么滋味儿,她很快走了,而她走后,我就不得不成为她,有个父亲要管,还有个弟弟,既要当妈,又要当姐。”
沈妙多看见她的眼睛渐渐湿润,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静静地倾听。
“因为我在大城市,所以我弟大学毕业后就来投靠我,我帮他找工作,管吃管住,他后来买房,首付大几十万,你做为姐姐多少要出点儿钱,可是我爸一开口就是四十万。四十万,是全部首付。”
薛柔冷冷笑了声儿,眼眸里更多了倔犟的绝望:“凭什么呢,凭什么我要帮弟弟出首付?问起来,他会搬出我妈来,说他养家糊口多不容易如何如何,说我弟刚工作不久哪里有钱如何如何,最后他还会跟你做出让步,说他出五万吧,剩下的钱他当是借的,慢慢还。”
“好啊,我信。”
“可我明明知道,他根本无力偿还。”
“我希望在我弟弟买了房后他们能记得我的付出,对我多些关心与关注。”
“然后呢?”
“你只会更惨!”
“乔迁,你还要送家具家电,不能买的太少太小,否则,一定会有亲戚对你指指点点。我弟结婚,你是要出比别人都高的礼钱,当有人问我上多少礼,我说五千,人家就急急忙忙给你拉到一边,说你到底是姐姐呢,怎么也不得个两万呀,可不能叫人小瞧了去,那可是你弟,你就那么一个弟弟!”
“被人一哄,又是两万出去,不久弟媳怀孕,临产人家说要剖腹产,我弟缺钱,我爸问我叫我给垫点儿,这头垫了,等孩子出生,又得拿……”
“我的家庭呐,它就像个无底洞一样在吞噬我,任我怎么努力赚钱,挣的钱永远赶不上要出掉的。”
“可是他们呢,从不过问你承担不承担得起,只说那是你的责任,你作为女儿,作为长姐,本分要做的。”
薛柔红着眼看下来,问沈妙多:“你知道吗,我与我弟本来关系挺好,后来这许多事儿,我不得不逃离地远远的,与他们疏远。”
薛柔话落,抽泣了两声。
她很快擦干净眼泪,又勉强地让自己微笑,结果控制不住又泪崩,掩面而泣。
“我害怕回家,我也不想回家。”
沈妙多吃惊到无言,现在,她能理解她了。
夏季午后的林荫小道上,薛柔哭了个痛快。
沈妙多在一旁轻抚她的脊背,说不上来的酸楚,她也不禁湿了眼睛。
她怎么会,会这么辛苦?
清风吹拂,蝉声阵阵,渐渐,薛柔不再落泪抽泣,她的呼吸变得平静,也松手整理容颜,难为情地说:“让你见笑了。”
沈妙多回以安慰的笑,也告诉她说:“薛柔,以后遇上这些事,大可以告诉他们说你经济困难,你又不是摇钱树。”
她终于懂得昨天她问起她会不会借钱给父亲的事情,那或许,是她自己想要的一个答案吧?
薛柔沉静,低垂了目光:“对啊,我是可以拒绝。事实上,每一次我都会与他们争吵、闹情绪、发脾气,与他们据理力争,问凭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还要这么付出。”
她冷笑了下,继续道:“你知道我在家是怎样的处境吗,我受够了我爸那比刀子还要冰冷的眼光,受够了那些帮着他一起数落审判我是否孝顺的邻里亲戚。”
“……受够了他们的谩骂,指责……”
沈妙多提上来口气儿又深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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