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分半堂成了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
黑的屋檐,人的衣裳,四周围的夜幕;白的素幡,悬挂的灯笼,清冷寂寞的一钩银月。
要出殡的人太多,几间轩昂的大堂里停的都是棺材,院落中散乱的站着不少弟子,亦有蹲坐着的,顾惜朝和雷纯一路走来,见到的人大多麻木的像大门口的两只雪色石狮子,眼睛里发散出一种认命的悲哀。
总堂主雷损被苏梦枕所杀,三堂主、十二堂主、十三堂主背叛,四、七、八、九、十堂主身陨。若不是狄飞惊还在艰难的统揽大局,此时的「六分半堂」兴许已经分崩离析。
顾惜朝与雷纯走到正堂的时候,狄飞惊走出来迎接他们。
他依旧垂着头,穿着白衣,顾惜朝却觉得他很疲惫,那疲惫从衣袖的褶皱中长吟出来,让雷纯忍不住别过了眼睛。
都说女孩子的心思最细腻,难道雷纯从来感觉不出狄飞惊隐忍的情愫?
狄飞惊的目光看来,顾惜朝垂下眼,掩住了眸子里的好奇。而狄飞惊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属下恭迎总堂主。”
他低头,折腰,拱手。长了耳朵的人俱张望过来,连顾惜朝都有些意外的看了看他。
雷纯苍白着脸道:“我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担此重任?”
不少人暗自点了头。
雷纯的脸色更加憔悴。
狄飞惊转过身,对众人说:“老堂主故去之前,便将「六分半堂」托付于大小姐。老堂主只有一女,父死女继,此为亘古之理。”
但有一弟子反驳道:“大小姐不通武功,又是女身,江湖上没有这样的先例。”
狄飞惊问他:“好,那你觉得谁有本事做总堂主?”
这弟子说:“自然是狄大堂主您。”
狄飞惊摇头:“我不做。”
这弟子一时哽塞,犹豫着说:“那,那也还有二堂主。”
“二堂主受了伤,要将养上大半年,”狄飞惊低着头,抬着眼睛,“而且他也不坐这个位子。”
这弟子被狄飞惊盯得心中发紧,忙不迭的道:“总还有其他的几位堂主……”
狄飞惊慢悠悠的说:“他们坐不稳这个位子,所以最好不坐。”
几位堂主在堂中都有簇拥,还有些人心向着本家「霹雳堂」,他的话一出,便有人暗暗不忿。一个雷姓的香主站出来,抱拳说:“老堂主的位子怎么来的,兄弟们都知道,若是遵循父死女继的道理,如今的总堂主该是雷媚。”
狄飞惊不紧不慢的问:“雷攀九,依你的高见?”
雷攀九道:“「六分半堂」本来就是雷家的地方,既然大堂主看不上其他几位堂主,不如把事情交给「霹雳堂」来做决定。”
不等狄飞惊回话,顾惜朝突然插问:“那「六分半堂」不就重归了「霹雳堂」?”
雷攀九不屑的瞥他一眼:“你是哪个?”顾惜朝不常在龙蛇混杂的前堂行走,但是如今他和雷纯站在一块,但凡稍动下脑筋,便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顾惜朝没有动怒,微笑道:“我山野小民,不过好奇多嘴一句。”
雷香主哼道:“「六分半堂」本来就是「霹雳堂」分出来的,再重归也无不可。”
回归本家的想法显然根深蒂固,早经过不少人的脑袋,或许还带了几场私底下的密谋,才公推出一位有资历又稍俱名望的人来探查口风。故而他的话音刚落,就已有人附和起来,狄飞惊再好,毕竟姓狄不姓雷。雷损上位以来,大肆提拔任用外姓人,狄飞惊稳稳坐在一干雷姓人的头上,对此不满的人不在少数。
雷纯静静的站着,星眸环顾四周,黑压压的夜色黑压压的人,她只觉得今晚的月光分外彻骨。
狄飞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雷攀九的挑衅他仿佛没有听见。
他不开口,雷纯便必须说话。
她平静的道:“攀九叔叔,你莫忘了「六分半堂」早在十年前就已与「霹雳堂」分宗。”
“那是雷损拿的主意,不是我等,”雷攀九朝她一笑,“这些年来,雷损独断专行,一味宠信外姓人,”他看向狄飞惊,“平时哪有我们说话的份?”
“——呵。”人群里传出来一声冷笑。
人各有志,既然有人想要归宗,就有人心怀忠义,仍惦念着雷损的好。
“总堂主尸骨未寒,自己人就打劫起自己人来了?”又有一位香主站出来,“说什么归宗,归宗,怕是忘了当年叫「霹雳堂」骑在脖子上的憋屈?没有总堂主,现在「六分半堂」还是霹雳堂手下的一条狗呢!”
雷攀九啐他一口:“你在雷损手下,不也是条狗?”
“——放屁!”
“我看放屁的人是你!你不止放屁,你还蠢嘞!”
这二人对骂起来,污言秽语的惹人头疼,又有更多的声音夹杂进来,各荐其主的,趁机贬低别人的,还有看戏起哄的。方才死水一样的「六分半堂」,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以一种雷纯绝对不愿见到,却亦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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