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石心碎后的不久,远在千里之外的苏梦枕便得知了今次的惨案。
他同自己的三弟想的一样:王小石归家时的行踪并未泄露,且自闯荡江湖之日起,就对自己的身世守口如瓶,除了几个极其亲近的朋友,余下的人不该知晓。他幼时离家,老龙沟的许多街坊尚不知道王老板还有一子,更不晓得那个儿子武艺卓绝,在江湖上闯出了莫大的名头。蔡京又是如何找到了他的父亲妹妹?他纵然一手遮天,也不该有这等的本事。除非他老早起就开始探查王小石的底细,只是一直隐忍到今日。或是真的有人告了密,不论出于什么目的,那告密的人隐藏的如此之深,其恐怖与可憎的程度,甚至高过了王家的灭门惨案。
两位义兄弟坐在玉塔里说话,窗外的大雪已经停了。
“鬼知道他口无遮拦的说了什么话,他一贯是这样。呵,”白愁飞的脸色白如霜雪,神情很不好看,“小石头那个人,遇见谁都和人家推心置腹。我猜就是到了现在,他自己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干了好事!人家也不会跳出来说是自己害了他全家,谁和他一样的蠢笨?”
苏梦枕沉吟着说:“只怕老三要返京了。”
白愁飞冷笑道:“返京来干什么?找死吗?”
“他要去查泄密的人,就唯有回来,何况还要报仇。下手的人不是官府,偷偷摸摸的犯下大案,应该亦是江湖中人。”
“不是官府也是蔡京的手下,朝廷的走狗。他想要报仇,总绕不过蔡京。蔡京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傅宗书又不保他,他回来了能有好下场?”
“我保他。”
“你!——”
白愁飞差点就站了起来。
——你靠什么保他?他几乎脱口而出,他亲师伯诸葛神侯都不管他。
难道「金风细雨楼」在江湖上还不够四面树敌,在朝堂里还不够身单力薄?没死透的「迷天盟」不说,汴京城里面还有一个恢复了元气的「六分半堂」。唐家,温家,雷家,孙家,……那些个世家大族哪个站在「金风细雨楼」这一边?朝廷呢?满朝的文武里面又有几个正眼看它?大宋瞧不起江湖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便格外的苛刻,分外的薄凉。所谓的盟友仅有个不顶用的诸葛正我,还得夸着供着。
蔡太师是痛失了盟友,可他还有圣眷,有门生,有成才的儿子和女婿,成千上万的人做梦都想给他提鞋!他有多恨王小石,就有多憎恶苏梦枕。「金风细雨楼」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会儿不去巴结他就是了,还要赶着求人家迎头痛击?
苏梦枕没有抬眼,他仅是咳嗽了几声,慢慢说:“你怕我的决策连累楼子。”
白愁飞强忍道:“雷纯拜了蔡京做义父。”
苏梦枕道:“所以呢?”
白愁飞耐下心解释:“「六分半堂」已经投向蔡京,有银子有支持,元气恢复了七七八八。而他自己也收复了一群鹰犬。一面是朝廷,一面是江湖,他要对付咱们,简直易如反掌。老三走的时候脱离了「金风细雨楼」,不就是怕连累咱们吗?”
苏梦枕诧异的抬眼:“老三怕连累了咱们,咱们就可以见死不救,熟视无睹?”
白愁飞别过脸去,闷声道:“我没这么说。我也不想见他死。”
苏梦枕没有深究,只是突兀的说了一句:“你和他的关系一向要好。”
这突兀的一句让白愁飞整个人都怔了一怔。
他突然想起了几幅画。
昔年往日里,落魄的时分,他委身在「六扇门」中,当着没人看得起的捕快,日复一日,繁杂无聊。没有下属乐意亲近他,没有上官愿意欣赏他,他只能画画,用画咏志。那么多张画,那么多张纸,看客却只有一个。明明一桶水不满半桶水晃荡,还学别人观摩赏鉴,瞪着一双大眼睛,把自己看不懂的涂鸦夸的天花烂坠。
那些画其实算不上佳作,狂乱的山水哪有什么笔法可言。
可那时候,他的心里是十分高兴的。
“让他藏起来,”白愁飞的口气平缓了许多,“先联络上他,别大大咧咧的回京师。他一个人能干什么?杨无邪手底下那么多探子,哪个不比他强?不行就去找诸葛,那是他的师侄,求上门去,他不好不管。”
“他这会儿只能回京。”
“为什么?”
“因为他的老师,天一居士离开了「白须园」。蔡京请元十三限与诸葛神侯打擂台,天一居士要来为诸葛助拳。此时他已经到了洛阳,而蔡京一党绝不想看到他们师兄弟联手的场面。老三回京前,一定会去「白须园」看望他的老师,他已经没了父亲和妹妹,不能再让恩师有所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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