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塑的佛陀是不会动的,会动的是活物,而雕像不论多么逼真,都是死的。
可死物绝对说不了话。
除非它显圣。
只有佛祖显圣才能解释,为何这尊雕像既不怕火烧,又能动能言。但佛祖不会说这样的话,说出这样话的东西,一辈子也没法成佛作祖。
被雷阵雨拦在身后的天一居士徐徐起身,平静道:“元师弟,许久不见。”
顾惜朝心头微颤,面色如旧。
他最初以为佛像里藏着的是王小石,可天一居士明说了王小石不在此地,雷阵雨又仿佛不知庙中还有别人。顾惜朝那时就隐有猜测,他故意施虐于泡泡,她不往山下跑,却径直向火中逃窜,是她笃定了殿中有人能救她性命。
能从自己的手里救她性命,又能瞒过杀头大将军与天一居士,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本就屈指可数。更何况这是入夜的甜山。
风云变幻,天地异象,除开元十三限,还能是谁呢?
元十三限姓元名限。
十三是别人加上去的尊号。
——因为传说他有十三种神功,「自在门」的传承古怪,师父每授弟子一种武艺,待他融会贯通之日,自身的那种绝技必然于消散于无形,再记不得分毫。而元十三限也把诸如“仇极拳”、“恨极拳”、“势剑”、“挫拳”、“丹青腿法”等等功法授予门人弟子,但他至少仍有十三种绝学是上天入地、只有他一人独尊的。
所以他的一种绝学是敌人的一次大限,十三种是十三限。
——大限已至,死所必然。
顾惜朝垂下眼帘,同门相逢,两人或许有很多话要说。
书生看向自己的长剑,清水似的眸光顺着剑身一路拂去,落到对岸泡泡的肩上。他再抬眸,两人相视,她的眼中的光烧着复仇的快意。
他忍不住一笑。
泡泡也笑了,彼此都觉得对方很有趣。
顾惜朝看着那张胜券在握的笑脸,想到这张脸在几息之前还惊慌失措,绝望的像被铁钳夹住喉咙的野狗,现在却洋洋得意,准备痛饮他的鲜血了。
她真以为自己有本事狗仗人势?
元十三限说的是:“你要杀她,就该给她个痛快。”
他想着,如果泡泡听清了话里的意思,她还能不能笑出来,笑的这般快意,这般美呢?
所以,他的剑又往前挺了半寸。
“——好疼!”
泡泡轻呼,然后啜泣,眼泪一颗颗的落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泛着光亮,还未砸在青砖上,顾惜朝便觉得头上有五岳威压,周身都被锁链困住了一般,双脚深陷在泥地里,令他迈不开步,下不去手,抬不起头。
他苦涩的一笑,神情上有些愁绪。
“晚辈与她有私仇。”这话他早先在庙里说过了,元十三限也听见了。他继续道,“替自己心爱的女人报仇,是天经地义。不过,我不会再拿她撒气了。”
他干脆的撤剑,长剑从骨头里拔出来,泡泡又哭出了声。顾惜朝向金佛拱了拱手,显得很谦卑。
天一居士也随着叹了口气:“顾先——”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浑身是血的张炭冲入山寺,一眼就看见了结义的弟弟,他惊诧道:“刚刚火势怎么那样大?八弟,是你将火扑灭了?”接着,他瞅见了雷阵雨身后的天一居士,顿时急得大吼,“居士!你怎么也在山上?……诶,怎么还有个姑娘?”
一行人上山前才向天一居士传了信件,里面写的清清楚楚:他们此行是佯攻,是牵制,也是主攻,是拼命。四人要和元十三限的人马强行兑子,把他的目光吸引过来,再由顾惜朝尽量拖住他的脚步,不让他有机会离开甜山。这样挤出来的一点时间,正好让另一批人趁乱赶去京师,打蔡京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张炭拼死拼活的攻上了山,转眼又在这儿看见了居士,真叫一个竹篮打水,白忙活了。
佛陀嗤笑道:“当真是一群乌合之众。你们跟随许师兄这么久,还不晓得他的优柔秉性吗?”
张炭一愣,先是被金佛吓的一怔,随即怒道:“哪来的妖怪在胡说八道?”
佛陀展露出一个金色的笑容:“这等一点脑子没有的白痴也值得你以身犯险?”
天一居士道:“师弟,你仍是不懂赤子之心。”
佛陀冷漠的说:“赤子之心?一句轻飘飘的赤子之心就叫你布置的毁于一旦。许师兄呀,多少年了,你竟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总想着两全其美的好事,门人、兄弟、好友、手下,不论谁都能让你牵肠挂肚,踟蹰不前,哪怕只用牺牲一个人就能赢得全局,你也不干。你这种人,姑息优柔,不识大体,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决,当做主将,比匹夫之勇更让人憎恶。这群人跟着你,合该成不了大事。”
居士从容道:“我非将帅之才,成不了大事也在情理之中。他们跟着我,主帅无某,是我对不住他们。”
张炭的一张黑脸变红脸,眼睛里陡然升起了怒焰。
不是因为自己造了骂。
是天一居士受了辱。
天一居士不是一个好主将,张炭从来都清楚,他是真正的隐士,闲云野鹤一般的性情,根本不适合做主将。他站在这个位子上,是没法子的法子。江湖正道苦蔡京已久,可别人都扛不住也不敢抗这反蔡的重担。
——你瞧,好好的「连云寨」死伤殆尽,戚少商被蔡京害的够惨吧?
平反之后不还是为朝廷效力!
——「金风细雨楼」雄踞京师,苏白两个楼主够有声望吧?
见到那些狗贼贪官,一样要礼遇有加!
就是大姐养的那个男人,与方巨侠齐名的大剑客,也没见他走出来替天下鸣不平。还得算上方巨侠本人,温晚,红袖神尼,四大家族,几十个世家,等等等等。这些个江湖翘楚,名门大侠,不是受了朝廷的官职,乖乖的吃起皇粮;就是不问朝堂,不管黎民百姓的死活,为了避蔡党的锋芒,一股脑的往深山老林里钻!
现在如此,当初干嘛要习武?学了一辈子武,转头去念经,白瞎了青葱岁月,两头耽误,佛祖都嫌他们满脸的老褶!
领头羊尚且如此,何况别的小鱼小虾?对付蔡京是要谨慎,他老谋深算,根基深厚,小心驶得万年船,可忍,忍,忍,忍到哪天是个头?
敢主动站出来,敢打出杀蔡京的旗号,引动天下群雄的,只有天一居士。
只有他!
单这一条,张炭就不能让别人耻辱他。
他自认为自己是良卒。
一个良卒,绝不会放着别人来诋毁他的主将,诋毁他尊重的前辈,诋毁一个愿意以身犯险来救自己的人!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下凡也不行!他浑身紧绷,随时准备以命相搏,顾惜朝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淡淡道:“五哥,你下山去。”
“诶?”张炭吃惊的问,“你叫我下山?”
顾惜朝点头道:“天一居士在此,泥塑佛像里藏的人是元十三限,王小石扮做居士的模样赶去京师了。你先去同其他人会和,他们没在山顶着火的时候跑上来,肯定是陷入了苦战,你帮帮他们,不要叫兄弟们丢了性命。”
张炭不乐意:“他们的武功没你想的那么差。哪怕霉运当头,也就是碗口大的一块疤,不怨别人。居士的事更要紧。”
顾惜朝直截了当的说:“不要紧。”
“啊?”张炭一时反应不来。
“你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留的久了,可能会让局面更要紧,”他的语气很冷,“同其他人汇合后,你们马上就回京师。兵对兵,将对将,外援对外援,诸葛神侯一旦知道元十三限在此,必然会有所行动,你们去帮他。
他最后说:“你把这个人带去给幺妹,她知道怎么做。”抬手一指泡泡。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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