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之上骄阳似火,已是酷暑难耐,故而寒山寺外几乎不见游人。
林中依旧是枝繁叶茂,只有微不可触的微风轻轻吹拂,周身裹满了湿腻的热气,一点点渗透衣衫激出了清仪额间的细汗。
她又来到了那丛荆棘之前——李盛已经到此等待。
见是清仪前来,他轻声开口问道:“姑娘可是要随陈家公子一同去江南了?”
清仪微微一怔道:“明天一早便要启程——”
“不过——大人怎么知道?”她面上略有不解。
李盛略略一笑道:“陈公子要出公务之事满朝皆知,而你是他的房中人,老夫便由此猜测随行之人中有姑娘你,故而有此一问。”
她便是点了点头,只听李盛接着道:“此次江南洪灾以吴兴苏州一带最为严重,姑娘此次定然会去此地,那里亦有我的人——”
闻言,清仪骤然抬眸看向李盛,只见他面上无甚表情,容色淡然地轻声说着:“日后你我之间的传信便要凭借他们进行,他们一般是当地当铺的伙计,指间戴着黑色指环。”
李盛的眸光悄然一暗,又覆上几丝凝重之色,语重心长地悄声道:“虽说你亦算是在江南长大,可此去江南已然不同,身为阿檀难免惹眼,万事皆需小心谨慎——听说淳王殿下亦会前行,他为人良善无争,如遇危险,或许你亦可以求助于他。”
“多谢李世叔——”清仪敛容俯身行了一礼道。
李盛的眸子不露声色地扫过四周,见是毫无风吹草动,这才自袖中拿出一筒卷轴,飞快地塞到了清仪怀中。
清仪见状便迅即将其收好,握在掌心那刻顿时便发觉卷轴并不算轻,藏在袖中颇有些份量。
“那一年陈府发生的几乎所有大大小小事宜皆在此上,还有些我在朝中调查之事,怀疑与你所说之事有关,亦被记录其中。”李盛说着,眸中悄然掠过几分谨色。
她刚欲道谢,却见李盛略略上前半步,沉声问道:“那日你在府中取信时,可有注意,信鸽的一只翅膀上少了一根细羽毛?”
清仪心中猛然一震,她不会意识不到此话是为何意,信鸽不会无缘无故失掉单独的一根羽毛,或许是飞行途中撞到障碍物,又或是……有人将其击落时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可任由她冥思苦想,脑中也未能重现当日情景。
最后,她只得一脸歉意地摇摇头:“我已经记不清了。”
“无妨,”李盛朗然一笑,“你来之后我便已经四下观察过,并无他人跟踪,这灌木丛旁也未见旁人,这城中每日往来信鸽并不在少数,应不会有旁人无故将其打下——”
看着清仪的愁容,他转而打趣道:“我并非仅有这一只信鸽,许是它在笼中便与其他鸽子打架了,这才少了片羽毛。”
听闻此言,清仪的心中悬着的巨石才渐渐沉了下去。
李盛的话音刚落,寒山寺内骤然传来一声钟响,激得身旁林中几只鸟振翅而飞。
钟声既响,她心下一估计:到此地应是已有了半炷香的时间,便迅即抬眸轻声道:“这些日子承蒙李世叔帮助,这份恩情我已牢记在心,此地不便久留,眼下我便先走了。”
李盛点了点头以示作别之意。
清仪一转过头,面前依旧是那丛枝叶横生的灌木丛,在夏日的磷光下泛出了一点极淡木气,方才被钟声吓得惊起的鸟儿再次落回树枝之上。
其中两只鸟再次回到高高的枝头,另有一只通体发灰的小鸟许是因受惊而翅膀受伤,竟有些失控地滑落在灌木丛旁的一株小树上,稳了稳才在枝桠上站住。
她静默在原地,神色惊异地看着这只鸟儿在自己面前骤然滑过,昨日转头便望见窗外有一只信鸽降落的画面蓦然闯进脑海。
清仪原本平静如湖的眸色倏然涌出审视之色,她打量那只小鸟片刻,猛地回过身去与李盛四目相对。
她的声音在林中幽幽地响起:“您那只信鸽平时振翅而飞的样子可与旁的鸟儿有不同之处?”
暑热逼人之下,不知是何处传来了一阵疾风,林间卷曲的树叶像是欢迎一般在风中左右摇摆,发出哗啦哗啦的碎响。
清仪回到陈府之际日头已有西斜之势,一推开偏房的门迎面便见到穆沉雪。
“今日晌午,我出府前后,二少爷可有出府?”她立即张口问道。
穆沉雪一头雾水地看着她那难得现出几分焦急的面庞,只道:“应是没有,你走后许久,我还曾在府中看到过二少爷。”
“那福安呢?”
“福安他今日一直在府中为二少爷清点行李,并未出府。”她缓声道。
闻言,清仪悬到喉间的心这才有所释然,片刻后她又张口轻声问道:“那陈执桓呢?”
“这我就不知了,毕竟自从你被收房,我已被划到二少爷院中,怀朔院中事我也不便打听——”她面上忧色乍现,“发生了何事?”
清仪的眸睫略略一垂,沉声道:“你可记得昨日那信鸽飞来之时身子略有倾斜?”
穆沉雪皱起眉头略一思索,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应是途中有人将其击落过——”清仪面色一沉说道。
“有人——”穆沉雪瞪大眼睛下意识惊叹一声。
只见她无声地点了点头:“尚且不知道究竟是何人行此举……眼下,他人在暗而我们已然在明。”
虽身处屋内,盆中放着二少爷命人送来的冰块,却依旧热流滚滚,热气不时便乘着渐沉的暮色侵袭而来。
许久,穆沉雪那张正气凛然的脸蛋上浮起重重思虑,双眼猛地一颤说道:“既如此,此次前行你定要当心。”
“若此人并非陈执生,只怕会更麻烦,我前去江南之际你更要小心为上。”清仪满面忧色地看着穆沉雪,再三叮嘱道。
言罢,她漠然垂下眸睫,心中不住地盘算起来。
穆沉雪与冯晴和胡娘子交情浅浅,而常乐与椿缨二人也已然不在,待自己与陈执生离开陈府后,穆沉雪在府中便无甚可以全然依靠之人了。
念及此处,她的心头骤然一紧——可阖府上下工于心计谋算之人颇多,其中已有大夫人这般曾与自己结下仇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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