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神鹿树 江一水

30.我的乌热。

小说:

神鹿树

作者:

江一水

分类:

现代言情

戴琴没想过那是绝交信。

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宿舍楼下的开水房泡面。

开水烫下去,热气扑了一脸,她腾出一只手拆信,一边看一边往宿舍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把那一段读完了。

走到五楼的时候,她又读了一遍,推开门,在床沿坐下,她把信纸铺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戴琴,你已焕发光彩,我该离去了。”

“飞吧,飞吧。”

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面凉了,坨成一团。舍友回来开了灯,看见她坐在那儿,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笑了笑,说没事。

这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写她到了学校之后的生活,写她兼职遇到的那些人,写南方怎么老是下雨,写她想念草原的风。

其实她没有那么想念,那个草原里,唯一能让她挂念的,只有敖小陆。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敖小陆,你什么意思?珍珠离了蚌,还能继续成长吗?”

第二天寄出去,石沉大海。

她又写。

每周一封,和从前一样。

信封上贴着好看的邮票,塞进邮筒的时候,她总要在那儿站一会儿,好像站久了,那封信就能飞得快一点。

没有回信。

南方的日子,其实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回家的路费太多了,她原本想今年留校的,可是她不得不开始攒钱。

食堂打工一小时一块,她攒了一个月,凑够了电话费。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楼下的小卖部借了电话,按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没人接。

她挂掉,再拨。

嘟——嘟——嘟——还是没人接。

小卖部的阿姨探出头来:“同学,还打不打?”她点点头,把硬币又塞进去一枚。

嘟——嘟——嘟——

那天晚上她打了十七个电话。

十七个,没人接。

挂上电话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南方冬天的风不大,但湿冷,钻进骨头缝里。

她把外套拢了拢,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

是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冬天,她们一起排《莽古斯》。敖小陆站在讲台上,被同学们起哄选角,急得直拍桌子:“肃静!肃静!”

想起敖小陆背台词背到抓狂,把一头长发挠成爱因斯坦炮轰头,她在教室里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想起那个元旦晚会,敖小陆穿着蒙古袍,脸上顶着好大一坨腮红,像只花脸猫。

她看着想笑,敖小陆急眼了:“你笑什么啊你!一会你还得贴大胡子,你有什么好笑我的!”

想起那天晚上,她们在学校门口分别,敖小陆忽然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蜷起身子,像一只虾。

整个大一上学期,戴琴都很难熬。

虽然不会因为冷冻冻到肺炎,可心理上的折磨,是无穷无尽的。

她一直在打工,攒够钱了就在寒假买票回家,一下火车就往敖小陆家跑。

那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二十多分钟,她跑了十五分钟。

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她还在喘气。

门上挂着一把锁,锈迹斑斑的锁。

她愣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隔壁的奶奶探出头来:“找敖家啊?搬走啦,两个月前就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说是去南边,具体哪儿没说。”

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那……那他们家的牧场呢?”

“也卖啦。”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巷子的,只记得走着走着,又走到了高中门口。

学校已经放假了,大门紧闭,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

她站在铁栅栏外面,往里看。

教学楼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墙面,一格一格的窗户,高三那年,她们就在三楼最边上那间教室。

她想起敖小陆趴在走廊栏杆上背单词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敖小陆,你背什么呢?”

“英语单词啊!还不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她那时候笑了,说:“谁让你学习那么差的。”

敖小陆瞪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背。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戴琴站在那儿,忽然发现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她在那站了很久,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大概很难找到敖小陆了。

——————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放弃。

家里的条件很困难,她一有空就会去兼职给自己挣生活费。每年寒假戴琴都会回来,在城里找了个酒店的兼职,每天一到点,都在火车站守着。

从呼和浩特到赤峰的火车每天只有一班,傍晚六点二十三分到站。

她一下班就去了,坐在台阶上等,冬天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她把围巾裹紧,眼睛盯着出站口,一个一个人地看。

看着看着,天就黑了。

看着看着,人流就散了。

看着看着,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坐在那儿,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等的那班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她就那么在风里站了四十分钟。

车到的时候,她的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她看着人群涌出来,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

没有也很正常吗?毕竟都搬家了,搬去南方了,怎么可能会找得到。

她这么安慰自己,挪着身体,慢慢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捂住自己的脸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很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冷风一吹,结成冰碴子。

路过的人看她,她不管,就那么蹲着哭,哭到人都要昏过去了,才站起来擦擦脸,继续往前走。

她已经大三了,和敖小陆分开整整三年了,可她还是会想起她。

回去的路上她非常的悲伤,甚至想起高三那年,有一天晚自习下课,她和敖小陆在操场上走了很久。

那天晚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敖小陆仰着头看,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是吗?”

“嗯。所以草原上的星星特别多,肯定是因为有很多很多祖先在天上看着。”

她那时候没说话,也仰起头看。

敖小陆转过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以后我死了,也要变成一颗星星。最亮的那颗,你一抬头就能看见。”

戴琴觉得晦气,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说什么呢,大晚上的。”

敖小陆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她站在操场外面,仰起头看天。

今晚也有星星,很多很多。

哪一颗是呢?

想完又觉得自己不该。

她那么的顽强,那么的坚韧,她是阿尔丽的女儿,乌兰图雅的外孙女,她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戴琴觉得自己应该往好的方向想。

大四那年,戴琴开始关注动画。

起因是有一次在图书馆翻杂志,看到一篇文章介绍国内的独立动画人。她本来只是随便翻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页上有一张插图,画的是草原上一个骑驯鹿的女人,一手持弓,一手伸向画外。

那个姿势,那个角度,她太熟悉了。

敖小陆画过。

她把这页杂志撕下来,带回宿舍,压在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一切和动画有关的信息。看展览,查资料,关注动画公司的招聘信息。

有时候在网上看到一部新片子,她会盯着片尾的职员表看很久,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没有敖小陆。

也没有鲸鱼。

她也不知道鲸鱼是谁。

只是有一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讨论国内的新锐画师,有人提到对方一个叫做鲸鱼的插画师。

评论说:鲸鱼的画很有灵气,风格很独特,一看就是草原上长大的。

她把这名字记在心里。

大四那年,她开始实习,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工资不高,但她省吃俭用,每个月都能存下一点,同事问她存钱干什么,她说,想去北方看看。

是的,她开始装自己是个城里人了。忘记了自己的来路,希望自己像只无脚鸟,一直一直飞下去。

同事说,北方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冷。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年冬天,她又去了火车站。

还是那班车,还是那个时间。

她坐在台阶上,裹着围巾,看着人群涌出来。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一个一个看过去,还是没有。

她坐在那儿,想起第一次送敖小陆去上学的时候。

高三毕业的秋天,敖小陆去呼和浩特念美院。

她们站在站台上,敖小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你在呼市,我在呼市,咱们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她那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

“我爸爸不满意我考的学校,他要我复读。”

“我不能去呼市了。”

她说了这句话。

是她先毁约的。

是她先毁约的!

所以她再也找不到她了!

人群散尽,站台上空荡荡的。她坐在那儿,把头埋进膝盖里。

——————

很快毕了业,她去了北京。

北京离赤峰很近,又很大,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机会。

她进了一家外企,做行政,工资尚可,能养得活自己,也能照顾好家里。

她还租了一间很小的地下室,在五环外,每天挤地铁上下班。

周末的时候,她去看展览。

北京的展览很多,各种各样的。她去看画展,看动画展,看一切可能和那个人有关的展。

有时候在展厅里一站就是一下午,一幅一幅看过去,看画家的名字,看作品的介绍。

没有敖小陆。

也没有鲸鱼。

但她没有放弃。

她开始攒更多的钱,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

同事约她逛街,她不去;同事约她吃饭,她不去。

同事问她是不是在攒嫁妆,她笑了笑,没说话。

攒嫁妆干什么。

她在攒路费。

万一有一天,她知道了敖小陆在哪里,她要能立刻买票过去。

第二年,她升职了,加了薪,搬到了四环。

租了一个小房子,离公司也近了一点,周末还是去看展览,一个展接一个展,从不落下。

第三年,她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更好的公司,工资翻了一倍。

她开始能存下更多的钱,同事问她什么时候买房,她说再等等。

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这几年,她去过很多城市。

出差的时候,放假的时候,她会多留一两天,去看看当地的展览馆、美术馆。

有时候只是路过一个城市,也要查一查有没有画展在办。

她看过无数幅画,有好的,有不好的,有看不懂的。

她记了很多名字,有出名的画师,有新锐的画家,有默默无闻的投稿人。

没有敖小陆。

也没有鲸鱼。

但她没有放弃。

她把“鲸鱼”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记了五年。

每一次看到画展消息,她都会留意有没有这个人。

每一次在网上搜索,她都会把这三个字打进去。可搜索结果永远是那几条旧新闻,永远是那几句“风格独特”“草原气息”,永远没有新的消息。

鲸鱼像一扇门,门后面是她想找的人,可她找不到那扇门。

第四年,她换了一家公司,做外贸。

老板是个广东人,做皮革生意起家,后来转行做进出口。

第一次见面,老板是个女人,看了她一眼,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做业务?客户光看你了,还能谈生意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简历和业绩表递过去,老板看完,点点头:“行,明天来上班。”

那几年外贸好做,她跟着老板跑了十几个国家。

欧洲、东南亚、中东,到处飞。

她的英语派上了用场,她的脑子派上了用场,她的拼劲派上了用场。

三年时间,她从业务员做到经理,从经理做到总监,工资翻了几倍,存款翻了几倍,认识的人也翻了几倍。

她开始穿好的衣服,用好的包,住好的酒店。

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像这座城市里的人,精致的、体面的、什么都不缺的。

周末她不再去看展览了。

太忙了,要加班,要应酬,要见客户。

有一回客户送了她两张画展的票,说是挺有名的画家。她看了一眼,说谢谢,然后顺手给了助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那两张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画展。也不知道画家是谁。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洗澡,睡觉。

——————

第七年,公司有个项目在深圳,她去了三个月。

深圳的夏天很热,到处都是空调嗡嗡响。

她住在酒店里,每天开会、吃饭、开会、吃饭。有一天晚上应酬完,她一个人走在街上,路过一家奶茶店,忽然想起敖小陆说过的话。

“你是漫山遍野的韭菜花,一看就特别好吃。”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点了一杯奶茶。

甜的,腻的,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这天晚上她难得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敖小陆了。

她的生活太满了,满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事。工作、客户、业绩、报表,这些东西塞满了每一天,塞得严严实实。

可有时候,就像今晚,一个奶茶店,一句话,就能把那些东西全部撬开。然后那个人就会钻出来,站在她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八年,她开始相亲。

是同事介绍的,对方是大学老师,教历史的,斯斯文文,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他问她喜欢看什么书,她说最近太忙,没时间看。

他点点头,说理解,现在工作压力大。

又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

他笑了笑,说那我点吧。

她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挺好的,体面,稳定,拿得出手。

父母会喜欢,亲戚会夸,同事会说“戴琴找着好人家了”。

她想起母亲打来的电话:“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你看你姐,孩子都上初中了。”

她想起父亲去年住院,她去陪床,隔壁床的老太太问:“闺女有对象没?”父亲笑了笑,说“还没呢”,尴尬又窘迫。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住的这些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吃药。

有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就盯着天花板,想,要是晕过去了,多久会有人发现。

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一直没人发现。

她答应了。

第二次见面,他们去看了电影,第三次,他请她吃饭。

第四次,她回请。

第五次,他送了她一束花,她接过来,说了谢谢。

第六次,他问她:“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她想了想,点点头。

他很高兴,笑得像个孩子。她看着那张笑脸,眼神有一瞬间恍惚,又很快静下来。

她很介意亲密接触,所以他们之间哪怕牵手都寥寥无几,别说更亲密的事情了。

饶是如此,这年秋天,她还是决定订婚,并且在冬天准备婚礼。

选婚纱那天,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白色长裙的样子。

店员在旁边夸,说这件太适合你了,显得身材特别好,气质特别优雅。

她点点头,说好,就这件吧,店员问要不要拍张照片发给新郎看看。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了,到时候给他看就行。

走出婚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搂着男朋友。

她走在这人群里,穿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敖小陆跟个鬼一样,突然又从她脑海里浮现敖:“以后你上大学了,咱们一起写剧本。你当编剧,我给你做原画。”

她站在街角,看着对面的红绿灯,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

她等了三轮,确定自己回神之后,才走过去。

婚礼定在十一月。

酒店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