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芙本想趁夜收拾了包袱走，却听杜霞忽软了态度，让陈安回去，自己要先想想，又听她唤了婆子来，窸窸窣窣吩咐了几句，左小芙便想着依杜霞说的办也并无不可，反正她现在心乱得很，也没处可去。
没过两三日的功夫，一天陈安去了翰林院值班，左小芙同王婉在院中桂花树下青石板凳上坐着干绣活，她瞧王婉绣在帕子上的竹子好看极了，跟真的似的，道：“婉姐姐，你绣的真好，我到现在也只会缝东西，绣花样还是做不好。”
王婉笑道：“熟能生巧，这也没什么难的，以后我慢慢教你。”
左小芙笑着，并不觉得有这个机会让她教，忽的丫鬟走来，道：“老太太叫左姑娘过去呢。”
左小芙便要往正房走，王婉拦住她道：“婆婆喊她做什么？”
丫鬟道：“说是来了客，要左姑娘去会会。”
王婉觉得奇怪，哪有客需要小芙妹妹去迎，便对左小芙道：“我和你同去。”
二人一同来了正房，上首坐着杜霞，侧边椅子上坐着两个人，王婉都不认识，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妇人，粗衣布衫，洗得发灰发白，缀有补丁，瘦得像竹竿儿，但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大而无形，也是凸出来的，她此刻虽带着笑意，却也显得有些凶，另一个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黝黑瘦高，眼睛却像妇人，滴溜溜地转着看正房陈设，看着不太老实。
杜霞道：“小芙，还记得他们吗？”
左小芙看着王翠，她的个子没有记忆中的高，指甲没有记忆中那么尖利，眼睛也没有记忆中那么骇人。曾经要压垮她的山，吹一口就能轻轻散去。
她叹道：“伯母，堂兄。”
王翠和左继武只看到左小芙便惊呆了，前者站了起来，凑近细瞧，半天才道：“小芙，你出落得真水灵。”
左小芙可从没见她这么好声好气跟自己说话，也不接言。
杜霞道：“小芙，你无父无母，原该你伯父伯母管你的，跟他们去吧。”
王婉上前道：“婆婆，夫君他要……”
杜霞打断了她，幽幽道：“傻儿媳妇，她进门只会害了你。”
王婉脸色一白，强撑着道：“婆婆还是等夫君回来吧。”
左小芙拍拍王婉，温言道：“婉姐姐，我去收拾东西。”她正要走，杜霞叫住她，道：“让桂儿和你一起去。”
左小芙被小丫鬟桂儿看着，去厢房拿了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回到正房，王翠和左继武以为她定要哭闹一番，没想到她竟这么听话，王翠忙对杜霞道：“老姐姐，我就把侄女儿带回去了。”
杜霞早已和村中熟人断了来往，避免被打秋风，只点点头，道声送客。
王翠和左继武上了雇来的牛车，左小芙坐在后面，一句也不言语，她一路都没试着逃跑，让母子面面相觑，左继武悄声道：“娘，这丫头不会真像杜婶说的，在外头被欺负傻了吧？”
王翠笑道：“这不更好吗？要还像以前一样可怎么得了。”
“伯母。”左小芙突然道：“你们家在哪儿？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王翠道：“我们这几年也搬到京里讨生活来了，地方越小，钱越不好挣呐，不过不像陈安他们家，我们住在外城，你伯父做几个木工，勉强糊口。”她说着，忽狠狠戳了戳左继武：“你瞧瞧人家，都当官了，再看看你，赌牌吃酒，没个正经活做。”
往日左继武都要呛几句，可今日似乎被陈安的宅子给吓到了，低眉垂头，一声不吭，他哪能想到当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陈安居然这么有出息，往日虽听说过，可到底远在天边，这回亲眼所见，只觉胸中生了股吐不出来的闷气。
左继武庆幸没见着陈安。
牛车行了半日，左小芙见青石板路都没了，车在土路上颠簸起来，快到城墙边时，他们下了牛车，步行到一处狭窄巷中，走过污水横流的泥地，躲过光屁股玩闹的一群群小孩儿，进了深处一座小宅子。
围墙是黄土砌的，顶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左小芙进了院子，只见满院木刨花，堆满了诸如车轮，桌椅等木工物，她闻着有股经久不散的木头气味，有点香。
左小芙看见左庆丰坐在板凳上，手里尚在做木工，她从未注意到左庆丰的轮廓其实和爹很像，想起来他们到底是亲兄弟。
她唤道：“伯父。”
左庆丰的手一停，只看了眼她就低下头，紧抿唇发出一个嗯字，便继续做活。
王翠喊道：“丽娘，出来见客！”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从厨房走出来，她皮肤粗糙微黑，五官平凡，大着六七个月的肚子，丽娘上下打量了左小芙许久，嗤笑道：“继武，你居然有这么个神仙似的堂妹。”
才满十五的左继文也从堂屋跑出来，他长得倒很端正，只捡父母的好地方长，他已不认识左小芙，只敢偷偷抬眼瞧她。
王翠道：“继文，叫堂姐。”
左继文乖乖叫了声堂姐。
到了晚饭时，他们一大家子五个人并左小芙坐在堂屋圆桌边，桌上三菜一汤，俱是土豆，青菜，白菜汤之类的素菜，左小芙面前缺了个豁口的碗里盛着黄色的糙米饭，她每样菜都夹了一口，细嚼慢咽。
饭桌上许是有她，没人说话，到了晚间左继武去弟弟房里睡，左小芙则在丽娘房里打了地铺，房里黑黢黢的，没点蜡烛，丽娘躺在床上忽道：“睡了吗？堂妹。”
“没有。”左小芙躺在王翠东拼西凑来的旧衣服上和衣而睡，脑袋底下枕着自己的包袱。
“你怎么这么乖？我如果要被穷亲戚从有钱人家里带回来，先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丽娘道。
“我就是想来看看。”左小芙叹道。
丽娘一只胳膊撑着脑袋，仔细看着地上的左小芙，道：“我是常家村的，以前也听说过你，唉，你不能嫁给陈安，后悔不？”
“不后悔。”左小芙轻声道。
常丽撇撇嘴，“你嘴硬，我不信。”过了半晌，她忽道：“你知道为什么婆母要接你回来吗？”
“为什么？”
“杜婶阔了，给了她十两银子，让把你接回来。”常丽半天没听见她的回应，道：“婆母当时就猜肯定是你把他们家闹得鸡犬不宁，他们去接你的时候还带了麻绳呢。”
左小芙轻笑一声。
常丽忽道：“杜婶跟婆母说你进过妓院，学了好多不正经的做派去勾引陈安，真的吗？”
左小芙道：“我觉得我没有勾引他，我也没学到什么，就是识了几个字。”
“左继武有几个闲钱也会去逛窑子，可你这么好看，倒像大家小姐似的，我反正是看不出勾栏里的做派。”
左小芙笑道：“多谢。”
常丽又道：“你在窑子里肯定吃肉喝酒，穿绫罗绸缎，住不惯这儿，你知道这个家里有多穷吗？”
左小芙静静听着。
“家里只有公公做木工挣钱，一月也就三四百文，供一大家子吃饱都难。”常丽摸了摸肚子，叹道：“还有个小孽障要出来，它一来，怕是要穷到见底，左继武游手好闲，不赌牌输钱就算好的了，继文呢，性子腼腆，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在一家酒楼里做帮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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