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老子》第八章
滨蓝王宫外,三人并肩而行。
悦然走在中间,目光落在街巷两侧紧闭的铺门上。滨蓝不像一座王城,更像一间大号的病房——灰石矮屋,结冰的巷道,偶尔有几个裹着破棉袄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脸色和这座城一个颜色。
拓宏走在她左侧,沉默如常。恢复神觉后,他与土地有了某种感应。此刻,他已经能感受到大地的痛苦呻吟。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道拐角,感应着这座昔日最美国度的每一寸衰败。
拓云走在她右侧。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悦然没注意到。拓宏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拓云的步子慢了,注意到拓云的眼神往东边那条巷子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又飘过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从小到大,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
果然,拓云顿住了脚。
"二哥,悦然,你们先回宫。"他挤出一个笑,搓了搓手——那双包着棉布的烂手在披风底下不太自在地动了动,"我还差点儿事,去去就回。"
"什么事?"拓宏故意问。
拓云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更虚了:"就……一点小事。真的,去去就回。"
拓宏含笑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快去快回。"他转身继续走。
悦然多看了拓云一眼。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躲开,然后摆了摆手,转身钻进旁边那条巷子。步子忽然快了起来,像怕被叫住。
悦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微微皱了皱眉。
"他去干什么?"
拓宏没回头:"由他。"
拓云一路小跑穿过半座城。
滨蓝的街巷他闭着眼都走得出来——哪条路结了冰容易滑,哪条巷子的风特别割脸,哪家铺子还开着门,哪家已经三个月没挂幌子了。三年了,他比滨蓝本地人还熟。
那家点心铺在城东巷尾,门脸小得像缩进了墙里,幌子脏得看不出字。铺主是个干瘦老头,缩在柜台后面打盹,用的面是陈了又陈的,做出来的霜糕硬得能砸核桃,甜味淡得像回忆里的糖。但在如今的滨蓝,这是最后一家还开着的点心铺了,这霜糕也是整座城里唯一还能算"甜"的东西。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要收摊。
"还有霜糕吗?"
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看他,如今滨蓝的人都认得他,防着曦宇安稳的王子不做,来这里陪他们受罪。
"三块。"老头抱拳施礼,淡淡回复。
"都要了。"
老头用油纸包了,比他巴掌还小。拓云把身上最后几枚铜板拍在案上,将霜糕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老头没有拒绝他的铜板,他是这城中唯一不欺压百姓的上等人。也是上等人口中的傻子和笑话。据说王上——他的外祖都劝不动他,这做派,恰是曦宇上国的风华,像极了他的母亲。
外头冷,霜糕硬,拓云贴了一会儿也没暖热——他的身子早就不暖了。但他还是贴着。
出了铺子,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说不清为什么不好意思。就是觉得——三年前在雨虹山下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岁的身量,身上全是伤,眼神里全是绝望。他当时就想起了拓夏。他的亲妹妹,惨死在大漠的拓夏。
他把悦然当妹妹了。从那天起就是。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护不住拓夏,也护不住悦然——现在,他连一块像样的点心都拿不出来。滨蓝三年,他苦苦坚持,想要改变这每况愈下的世道人心和生存环境,却到了自己已经筋疲力竭的时刻,能款待悦然的,就只剩这包霜糕了。
"别嫌寒碜啊。"他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像是提前演练,又像是心虚。
她已经不是十岁身量的小姑娘了。她现在的身量像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已经跟他一般高了。他知道。可他心里那个想对她好的念头,从三年前到现在,没变过。
他把手揣回怀里,指尖碰到了油纸包——凉的。滨蓝什么都凉。三年了,他每天带头把手伸进毒水里搬石头,有时候泡得久了,会觉得水底有东西在摸他的骨头。凉的、沉的、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摸,像在掂量他够不够分量。
巷子拐过两个弯,他听见了喊声。
"有人掉井里了——!"
声音从前面那条街传来,尖利得发颤。拓云的脚比脑子快——拔腿就跑,拐过一个弯,看见病坊院子门口聚了几个人,一个老妇趴在井沿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声嘶力竭地喊。
井底下传来孩子的哭声。细弱的,呛了水的,一声比一声急。
拓云冲到井边,俯身一看——井底有水,泛着暗绿色的油膜,腥苦之气冲上来。水里有个小小的身影,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在水里扑腾,两只手乱拍水面,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嘴里呛进一口又一口的毒水。她浮不住——衣服浸了水往下坠,小胳膊越拍越没劲,每一次沉下去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
井沿上方,有人已经顺下了一根麻绳,绳头在井壁上晃荡,小女孩却只顾挣扎,拉不了绳子。
拓云没有犹豫。
他先把怀里的霜糕掏出来,搁在井沿上。油纸包搁在石沿的干燥处,离井口一拃远——手上的毒水会弄脏它。就这一个动作,比他三年来做过的任何事都轻,都小心。
然后他脱了棉衣。
那件棉衣跟了他两年,补丁摞补丁,棉花早结了板,硬邦邦地坠在身上。他解开带子,一把扯下来,露出里头单薄的中衣——也是补过的,袖口已经磨烂了。棉衣搭在井沿上,和霜糕放在一起。
穿着那种棉衣下水,浸了水比石头还沉,能把他直接拽到井底。
他翻身下了井。
井壁的石阶被毒水浸了三年,滑得像冰。手指扣进石缝,烂了的指头磨在湿石上,血丝渗进棉布。他一声没吭,几步攀到水面,一头扎了进去。
水冷得刺骨。毒水碰到手上、腿上那些未愈的溃烂,像烙铁烫过,浑身猛地一抽。但他没停,几下游到孩子身边,一把捞了起来。
小女孩呛得满脸泪水,看见他,本能地攀住他的脖子,死死搂住,浑身发抖。她身上沾了毒水,小手臂上红疹更多了,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哭。
"没事。"他把她从肩上掰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划水游到绳头旁,抓过麻绳,绕了两圈系在她腰上,勒紧。
他检查了一下绳结,确认不会滑脱,然后把孩子举过头顶。
"拉!"
上头的人一起用力,麻绳绷直了。小女孩哭喊着被往上拽——出了水面,过了井壁,终于被一双手接住了。
拓云仰头看了一眼。天光从井口落下来,孩子的脚丫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听见上头有人喊"拉上来了",有人喊"孩子没事了",有人喊"快把绳子再放下去——"
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把小姑娘托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累。骨头里的累。三年了,每天把手伸进毒水,每天把最后一口干净的饭让给别人,每天咬着牙说不累,身体终于把这笔账一起递过来了。
黑色的纹路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三年积攒的毒,此刻卸了劲儿,便一起涌上来。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身子软软地往后仰,水合拢来,把他吞了下去。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世界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上头的喊声、风声、自己的心跳——全被水吞掉了。耳朵里只剩一种沉闷的、嗡嗡的压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鼓膜上按。
他想张嘴,嘴刚一开,水就灌了进来。冰冷的水从嘴角、从鼻孔、从每一个能进气的地方往里涌,呛进气管,像一把液态的刀子从嗓子眼捅下去。他的身体本能地想咳嗽,一咳,更多的水涌进来。
肺在烧。
像胸口塞了一团正在燃烧的棉花,每一寸肺叶都在痉挛着要空气,但吸进来的是水。横膈膜拼命地抽搐,肋骨像被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撑,胸腔要炸了。
他伸手去够井壁。手指碰到湿滑的石面,指甲翻了,抠不住。身体在往下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拉着他。水越来越深,光越来越暗,头顶那个灰白色的井口越来越小,小成一枚铜钱,小成一粒米。
他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是气泡从嘴里挤出来,带着最后一点肺里的空气,噗噗噗地往水面上飘。
那些气泡很好看。在暗绿色的水里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像小时候吹的水泡子。他盯着那些气泡看,忽然想起拓夏小时候也爱吹水泡子,蹲在河边,用一根麦秆——
意识开始模糊了。
胸口的烧变成了闷,闷得像整座山压在胸口。四肢不再挣扎了,身体不听使唤了。手指松开了,胳膊飘起来了,像水草一样在身侧缓缓摆动。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暗——暗绿色的水变成了墨绿色,墨绿色变成了黑色,黑色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不知道是真的光还是眼睛在骗他。
然后最后一口气也涌了出来。
很大的一个气泡,从嘴里鼓出去,噗的一声碎了。肺彻底空了——满了水,但没有空气。胸腔里像有一只手在从里面往外撕,每一根肋骨都在尖叫,肺叶痉挛到了极限,像两只被拧干的布口袋,还要再拧,还要再拧——
痛。
真真切切的、从胸腔正中央炸开的痛。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从他胸口正中按下去,烙穿胸骨,烙穿肺叶,一直烙到脊椎——
他的身体在水中猛地弓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折断。嘴大张着,但已经没有气可以吐了,只有水灌进来。肺到了极限——正在炸。他感觉到了肺叶在胸腔里像两只握紧的拳头一样痉挛,每一次痉挛都像一根筋要断,下一痉挛就能听见肋骨碎裂的声音——
就在痛到极致的那一瞬——
心脉深处,什么东西碎了。
破壳的碎。像一颗沉在水底不知多少年的种子,被这一刻极致的痛与窒息从外面重重一敲——壳破了。
然后碎片涌了上来。
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每一片碎片里映着不同的画面,拼不回去,但每一片都亮得刺眼——
他看见一个背影,很高,穿着青色的长袍,站在云海边,回头对他笑。"安云,跟紧了。"是苍野耔煦——也是煦审年——意识模糊了古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师兄,等等我。"
他像根尾巴一样跟在师兄身后,从东跟到西,从南跟到北。师兄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师兄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师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细细地皱起来,像水波纹。
又一个碎片。他站在苍野耔煦身边,低笑着说"今日,我们便是来贺这小上仙三千岁生辰。"
又一个碎片。一个极美的紫眸女孩说:"悦然修行尚浅,结成的曦宇国尚在蒙启之端。只愿凡界的国土上,德法儒道佛,五常玄顺流转,它们所生发的'承载、公正、仁爱、真朴、慈悲'能代代续传。悦然早闻生为天帝子息,均有一条特权,那就是可将全部仙力,化为一则天条。悦然今日便愿永生放弃仙藉,堕入轮回,只求能将五件神器,常留人间。悦然愿以此生仙力,化一道神域,护五件神器长留人间。"
身后有人在说话,他说不清那些话的意思,只记得心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愧。是他曾经不理解的人,他曾经伤害过的人,他如今再也无法弥补的人……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和他体内的浊气搅在一起——
然后他体内一直沉默的什么东西,动了。
从心脉最深处自己醒过来的。像一口井——你把井壁的石头搬开了,井底的泉水自己就会涌上来。
三年。
他每天把手伸进毒水。三年,地脉每一次都透过毒水摸了摸他的骨头。三年,他以为自己在搬石头,其实地脉一直在用浊气试他——试他受不受得住,试他松不松手。
就是那种感觉——泡得久了,水底有东西在摸他的骨头。凉的、沉的、一圈一圈地摸,像在掂量他够不够分量。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原来不是想多了。
他没松过。
此刻心脉将断未断之际,地脉终于认了他——认的是他三年里不肯放弃的那副骨头。
沧澜之力从心脉深处炸开。
他体内的水自己亮了。他这辈子喝的滨蓝水、淋的滨蓝雨、泡的滨蓝毒水,此刻全是他的。净水与浊气在他体内不再相冲——他变成了那条河道本身,清浊并行,各归其位。他让两条水各走各的路。
沧澜之力从他体内炸开的一瞬间,他脚下踩到了东西——硬的。石板。
井底铺着石板,石板被浊气和淤泥糊死了三年,此刻沧澜之力透过去,石板上的法阵纹路亮了一瞬——这是上古廊道竖井的封口石。滨蓝的井靠陶管取水,井底一根陶管直通地下廊道的水渠,廊道深处的地下水脉通过陶管被气压顶上来,水从管口涌出,蓄在井膛里,供人取用——这就是滨蓝人打井的法子。三年来淤泥和浊气把封口石糊死了,陶管堵了,水出不来,只能从井壁缝隙里渗一点泥汤,井水才越来越脏,越来越少。
此刻沧澜之力冲开封口石上的淤泥,石板松动了。
井水猛地一震。
堵了三年的陶管骤然通了——井膛里的水裹着淤泥和碎石往下灌,像拔了一个塞子。拓云的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往下一沉,跌入了管道。
管道是竖的,内壁光滑,陶面烧制,刻着细密的水纹法阵。他向下滑了不到一丈,后背撞上管壁——管壁内侧有一个圆形的石钮,凹进壁面约半寸,平日水流不会误触,但此刻他的身体被水冲着贴上了管壁,后腰正正地磕在了那个石钮上。
石钮被按下去了。
他身侧的管壁缓缓裂开一道缝——石门向内滑动,露出一个检修口。检修口底部有一道凸起的石槛,高出管底约半尺,将管道内的水流挡在槛外;检修口内侧是一段向上倾斜的石阶,通向干燥的廊道步道。石门打开时,水漫过石槛的量极小——只有薄薄一层漫进来,顺着石阶的低洼处流了下去,不会倒灌。
上古工匠的精巧设计:石门、石槛、斜坡,三道防线,管中水畅行无阻,检修的人却能进出自如。
拓云的身体被水推着从检修口翻了进去。他翻过石槛,摔在倾斜的石阶上,往下滑了一截,最后靠在石阶尽头的一面墙上。
身后,石钮弹回,石门缓缓合拢,重新密封。管道里的水继续往下灌——但廊道深处的水脉也被气压顶了上来,新的净水顺着管道往上涌,不过几息的功夫,井膛里的水位便重新涨了起来。
井不会干。管子通了,水就活了。底下有源头,上面就有井水。
但拓云已经不在井里了。
消息传到王宫时,悦然正站在窗前看滨蓝灰蒙蒙的天。
传信的士兵跑得话都说不囫囵:"拓云公子……病坊的井……掉下去了……水变了……人没了……"
悦然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拓宏已经先她一步出了门。
她追上他的时候,他正大步穿过王宫前的广场,披风都没来得及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路疾行穿过半座城。
到了井边,悦然第一眼看到的是井沿上那包油纸。
霜糕。搁在石沿的干燥处,离井口一拃远。放得很小心。
旁边还搭着一件棉衣,补丁摞补丁,棉花结了板,袖口磨得黝黑发亮。
她看着那包油纸和那件棉衣,忽然就明白了。他是去买这个的。买给她的。他先把她支走,然后自己跑去买一块硬邦邦的霜糕——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想给她,什么都觉得自己给的不够好,永远坦坦荡荡地把他仅有的那点东西捧到她面前。
悦然站在井边,盯着那包油纸和那件棉衣看了很久。
那包油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