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
我叫魅绝殇。
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魅”,是精魅,是灵泉修化出的非人非神之物;“绝”,是我绝了天条,绝了后路;“殇”,是我预感终究有一场天劫,我躲不过去。
但我最初不是这个名字。最初,我甚至没有名字。
一、天裂
雨虹山是蔚魄大陆的心脉所聚。山上有两道泉,一道清,一道浊。清泉聚天地清灵正气,浊泉纳万物戾怨邪阴。千百年来,清浊相制,自有平衡,蔚魄由此安泰。
千年前某日,天裂了。
不是雨虹山的天——是撑持整个蔚魄大陆的那道屏障碎了。没有预兆,没有天劫,只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有人在天穹上敲了一锤,那道维系了千万年的屏障便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清泉与浊泉之间自动调和的灵力一夜消散。浊泉戾气翻涌,如困兽出笼,黑雾漫过山石,侵蚀草木,清泉镇压之力骤减,只余浊泉周围不知何人布下的一道法阵勉强□□。
而就在天裂的那一刻——一滴精血从那道裂缝中坠落。
它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雨虹山千年的雾气,笔直地落入清泉泉心。
精血与千年清灵正气相触的一瞬,整座清泉沸腾了。泉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光芒,白得像烧化了的日头,亮得连浊泉那边的黑雾都退了三尺。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泉底多了一枚灵珠,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中心一点殷红,像落进雪里的一滴血。
那便是我的来处。
不是父母所生,不是天地所育,是天裂时坠落的一滴精血,碰巧落进了清泉,碰巧与千年灵气相融,碰巧修化出了灵识。
三个碰巧,凑成了一个我。
二、泪与鲤
灵珠在泉底沉了三百年。
三百年间,我听见了风声,听见了雨落,听见了浊泉那边的嘶吼与呜咽,听见了清泉水流过青石时轻柔的低吟。我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某一天,灵珠裂开,我睁开了眼。
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月光。月华倾泻在泉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风一吹就荡开,美得不真实。我从泉底浮上来,赤脚踩在泉边的青石上,石面微凉,像这世间唯一肯触碰我的东西。
我低头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冰蓝的眸子,玄冰色的长发,一张从没被人叫过名字的脸。
好孤寂。
这孤寂不是三百年的灵识沉睡造成的,是醒来之后才有的。因为醒来才明白,看见那么多美好,却没有一个是为我而来。月光不认识我,清风不认识我,连我自己的倒影,我一伸手就碎了。
我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那是我第一次落泪。泪从冰蓝的眸子里滑出来,落入泉中,无声无息。我看着它沉下去,被水波揉碎,化作一缕极细的光,飘向泉底最深处——附着在一尾小鲤鱼身上。
那尾鲤鱼通体绯红,只有鳞片边缘带着一点金,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洗过。它在泉底游了不知多少年,始终浑浑噩噩,可我的泪落在它身上之后,它忽然停住了。它停在水底,仰头看向我。
鱼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在哭吗?
我蹲下来,隔着水面与它对视。月光把我的影子投进水里,小鲤鱼便绕着那影子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扫过我倒影的掌心。
痒。
我竟笑了。
那是修化灵识三百年来,第一次笑。
“你叫什么?”我问它。
它当然不会说话,只是吐了个泡泡。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我想了想,“你就叫惜儿吧,我会好好珍惜。”
小鲤鱼甩了甩尾巴,溅了我一脸水。
我擦了擦脸,又笑了。
三、小妖孽
惜儿修化得很慢。
我有了人形之后,她还是一尾鲤鱼。每天早晨我去泉边打坐,她就在水里游来游去,绕着我的倒影转圈。有时我闭目调息太久,她就跳出水面,“啪”地拍我一脸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调皮。”我睁眼说她。
她就在水里吐泡泡,一串一串的,像在笑。
又过了百年,她终于修化出了人形。
那天清晨,我照常去泉边,看见一个女孩坐在泉边的青石上,赤着脚,脚踝上还挂着几片没褪尽的鳞。她看见我,歪了歪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哥哥!”
她的声音像泉底的碎玉,清亮又脆。
我愣住了。
百年了。百年间我唯一的伴就是这尾鲤鱼,而我从没想过她修化成人形后会是这样——小小的,红衣赤足,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眼睛亮得像含了两颗泉底的星子。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整个人僵住了。三百年灵识,四百年人形,从没有谁碰过我这般亲昵。她的体温隔着衣袍传来,暖暖的,像泉水被日光晒过的那一层。
“你……修化成人了。”我说。
“嗯!”她仰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惜儿可以陪哥哥了!不用只在水里看哥哥的倒影了!”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像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小妖孽。”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称呼脱口而出,“谁让你叫我哥哥的?”
“你是我哥哥啊!”她捂着额头,瞪我,“你给我取的名字,你养大的我,你不是哥哥谁是哥哥?要不,叫爸爸?”
我无语,一口气堵在心口,“叫哥哥!””
“好啊!哥哥!哥哥!哥哥!”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妖孽。我不知怎么就喊出了这三个字,不是骂她,是心里忽然涌上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那一点柔软。
从那天起,我就叫她小妖孽。
她嘴上每次都抗议——“哥!我有名字的!惜儿!惜——儿!”可眼睛弯弯的,分明是喜欢的。
小妖孽。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是甜的。
四、碰不到
小妖孽有了人形,却没有实体。
她是灵体,看得见,摸不着。她站在我面前,笑盈盈地伸手要牵我,可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掌心,像抓一缕烟。
她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手,笑着说:“没关系,清灵看着哥哥就好了。”
可我看见她转过身去,偷偷把手蜷起来,攥成拳头。
我的心疼了一下。
她从此想了很多笨办法来“碰”我。春天她把泉边的桃花摇下来,让花瓣落在我肩上,说“这是惜儿碰到了”;夏夜她把萤火虫赶过来,让它们绕着我飞,说“这是惜儿抱住哥哥了”;秋天她把落叶扫成一堆,让我踩上去,说“惜儿托着哥哥的脚呢”;冬天她对着我的手心吹气,虽然什么都吹不出来,她还是努力地吹,吹完了问我——“暖不暖?”
“暖。”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却红红的。
我其实不暖。可她那么努力,我怎么能说不暖?
有一次,我打坐时入了定,醒来已是深夜。睁眼便看见她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悬在我脸的两侧,小心翼翼地,像是想捧住我的脸,却不敢落下去。
“你在做什么?”
她吓得跳起来,“没、没有!惜儿就是看看哥哥……”
“你想碰我?”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惜儿想拉哥哥的手。”
我伸出手,摊开掌心,放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慢慢地落下来——指尖穿过我的掌心,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她看着自己悬在我掌心下方的手,忽然笑了。
“哥哥的手好暖。”她说。
她明明什么都没碰到。
那一夜我坐在泉边,直到天亮。水面上映着我的倒影,冰蓝眸子,玄冰长发,和千年不变的冷淡眉目。我看着那倒影,忽然觉得——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看得见月光,碰不到月光。看得见小妖孽,碰不到小妖孽。世间万物于我,都隔着一层。
小妖孽说“哥哥的手好暖”的时候,我多想真的握住她。
五、移情果
清泉有一样旁人不知道的异宝。
泉底深处,千年清灵正气凝聚,偶尔会结出一枚果实,通体莹白,只有拇指大小,叫做移情果。服之可令指定之人对自己钟情不渝。
移情果极难结出,千年不过三四枚。我守着清泉,也守着这几枚果子,从没想过要给谁用。
直到小妖孽说她想要一具身体。
“哥哥有人形,惜儿也要!”她拉着我袖子撒娇,“惜儿不想只做灵体,惜儿想要和哥哥一样的身体!摸得着、暖得上的那种!”
“你现在是灵体,不好吗?”
“不好!”她鼓着脸,“灵体碰不到哥哥!每次碰你,手就穿过去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惜儿想拉哥哥的手,想靠在哥哥肩上,想让哥哥抱惜儿的时候——是真的抱着,不是抱一团风。”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心里一痛。
“好。”我说,“我帮你找身体。”
我巡遍雨虹山方圆百里,寻了许多病逝女孩的遗体,一一带回清泉边。小妖孽每一具都看了,每一具都摇头。
“不要。”
“这具呢?才八岁,骨骼清秀——”
“不要。”
“那这具?十二岁,死时面容安详——”
“不要不要!”她蹲在地上,双手托腮,一脸不高兴,“都不是惜儿想要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惜儿要——”她抬起头,眸子亮了一下,“惜儿要紫眸的那种!和哥哥的蓝眸一样好看!”
“胡闹。凡人哪有紫眸?”
“有的!”她跳起来,拉着我往泉边跑,“哥哥你看——”
泉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女子。
不,不是凡人女子。我一眼便看出来了——她身上有仙骨残余的清辉,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是仙神之属。她穿着粗布衣裳,腹部微微隆起,正坐在泉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那双眼睛,是紫色的。
极深极纯的紫,像暮色最浓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可那双紫瞳里盛的不是霞光,是泪。
小妖孽蹲在她旁边,歪头看着那双紫眸,回头对我笑——“哥哥!就是这种!”
我没有笑。
“走开。”我拉走小妖孽,压低声音,“她是仙神。你若占了她的身体,便是犯了天条。”
“可她是自愿陨落的呀……”小妖孽小声说。
我沉默了。
那女子的故事,我在清泉的水脉中听见了——像所有流入泉中的悲欢一样,她的故事也被水带来了。
她是上界女仙,不知修了几千年,偷偷下凡,爱上了一个山脚下的凡人男子。那男子憨厚老实,木讷寡言,却对谁都好——好到她分不清,他对她的好,和对旁人的好,有什么分别。
她开始患得患失。
她替他煮饭,他吃完了笑着夸一句“好吃”,转头也夸隔壁大婶送的糕“好吃”。她替他缝衣,他穿上了说“真暖和”,可隔壁寡妇替他补的袜子他也说“真暖和”。她对他是天上人间唯一的爱,他对她——好。只是好。对谁都好。
她越爱越慌,越慌越苦,苦到仙骨生裂,灵光消散。她坐在清泉边哭,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太爱了,爱到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我拉着小妖孽离开了。
可那天夜里,我独自回到了泉边。
那个女仙还坐在那里。她没有回那凡人的小屋,也没有回天上,只是坐在泉边,抱着膝盖,反反复复地揉着同一块衣角,像在揉一段怎么也理不清的心事。
月光落在她紫色的瞳仁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站在暗处看了她很久。
她快死了。仙骨崩裂的速度比我想的更快,仙光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褪去,像金漆从泥胎上剥落。她腹中胎儿还活着——仙凡混体,那孩子承了母亲的仙骨和父亲的凡血,紫眸是天生注定的。可母亲若陨落,胎儿也活不成了。
一具紫眸的身体。一具即将变空的、紫眸的身体。
小妖孽想要的那种。
我在暗处站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了出来。
“你是清泉灵主。”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声音沙哑得像被泉水泡过的石头,“我认得你身上的灵韵。”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爱那个凡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这也能看出来?”
“清泉阅尽世间悲欢,你坐在泉边哭了一夜,泉水什么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很善良。”她轻声说,“对谁都善良。我当初就是被他的善良打动的。可他对谁都善良……”
她说不下去了。
“你想让他只对你一个人好。”我说。
她猛地抬头,紫瞳里闪过一丝狼狈,像被人窥见了最隐秘的心思。
我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
“我有一样东西,能让他只钟情于你一人。此生不渝,再无二心。”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什么东西?”
“移情果。清泉千年所育,服之可令指定之人对你钟情不渝。”
她怔住了。紫瞳里的光一明一灭,像风中摇晃的灯。
“当真?”
“千真万确。”
“那……那我要——”
“但不是白给你的。”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需要一具身体。紫眸的身体。你腹中胎儿,仙凡混体,天生紫瞳——正是我需要的。”
她的脸色变了。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母兽。
“你疯了。”
“我会把孩子送走。送到另一个世界去——没有仙劫,没有情劫,安安稳稳做一辈子凡人。她会有新的父母,新的人生,不会记得这里的一切。”
“那也是我的孩子!”
“她会是你的孩子。”我的声音没有退让,“但她跟着你,活不成。你的仙骨正在崩碎,仙体一散,凡胎承不住,母子俱亡。你拿什么养她?拿你即将消散的仙魂,还是拿那个对谁都善良的凡人丈夫?”
她咬紧了唇,浑身发抖。
“他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以为他发现你仙力尽失之后,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还是会像待隔壁大婶一样——善良,客气,不远不近?”
“你闭嘴!”
“你心里清楚。”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若死了,他会不会难过?会。他善良,他会对所有人都难过。然后呢?三年,五年,他会忘了你。他会娶别人。你的孩子,他或许会养,或许不会——一个凡人男子,独自拉扯一个没有母亲的婴孩,你以为他能撑多久?”
她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可如果——”我继续说,声音放轻了,像在诱一只受惊的鸟,“你服下移情果,他此生只钟情于你一人。哪怕你仙力尽失,哪怕你容颜老去,他的眼里再不会有旁人。你腹中的孩子,我会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凡人。你得了你想要的,我得了我需要的。各取所需。”
泉声潺潺。
她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没有催她。清泉灵主修化千年,我什么都会等。
“你怎么保证……”她终于开口,声音碎得像被揉过的纸,“我的孩子会安全?”
“我以清泉灵主的命格起誓。”
“命格?”
“命格是灵泉修化之物的根本。若我违誓,灵识尽散,不入轮回。”
她看着我,紫瞳里满是挣扎。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愧疚。
——不对。有一丝。很细,很小,像针尖一样,扎在心底最深处。但我说服自己,这是公平交易。她要钟情,我要身体,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至于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她会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答应过。
我那时真的这样以为。
“移情果……真的有用吗?”她最后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叹息。
“千年清灵正气所聚,你自可验证。”
她闭上了眼。
两行泪从紫瞳里滑落,落入泉中,无声无息。
“好。”她说。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泉水里,连涟漪都没泛起来。可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我取出移情果,莹白如珠,悬在她面前。
她伸手接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那枚小小的果实映在她的紫瞳里,像一颗星星落进了暮色。
“服下之后,想着那人的样子,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便可。”我说。
她点头。
把果子放入口中。
移情果入口即化,一道白光从她体内漫开,像月光注入了将要熄灭的灯。她的仙骨仍在崩裂,移情果救不了将散的仙魂——但它在她心口种下了一根丝线,一端系在她心上,另一端越过千山万水,牢牢系在那个憨厚老实的凡人男子心上。那丝线不是仙力,不是灵力,是一种更执拗、更凡俗的东西——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心念。
这便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明天早上起来……会先找我的。”
她知道自己仙体活不过今夜。但她可以依附上另一具刚刚病亡的凡人躯体中,她爱的人会一眼认出她。
我转开目光。
女婴提前分娩了。小小一团,细嫩白皙,清冽紫眸,却没有哭声。她抱在怀里,轻轻亲吻,舍不得放手。但女婴坚持不了多久。
我把女婴的魂魄从她腹中引出,只有巴掌大一团,蜷缩着,睡得很沉,小脸上还带着母体的余温。我用清泉灵力将这团魂魄包裹,送入天地之间的裂隙——那里有一条通往异世的暗流,是千年灵泉冲刷出的密道。
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蔚魄大陆与那个异世之间,横亘着连我都不曾参透的时空扭曲——在蔚魄不过数年,在异世已可度过十余载。这种扭曲并非恒常不变,它随着时空裂隙的涨缩而波动,有时两界时间近乎同步,有时又相差数倍。即便是清泉灵主,也说不清其中的规律。
我只知道,待这孩子从异世归来,或许比小妖孽修化身躯的年岁更长,或许更短。归来的时机,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她在异世的寿数。若她安享天年,归来时或已是白发老妪;若她中途夭折,魂魄便会提前循着暗流倒灌而回。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那女仙。她只需要知道,孩子会安全。
“去吧。”我轻声说,“去一个没有仙劫的地方,做一辈子凡人。”
魂魄流入暗流,像一颗星子没入银河,转瞬不见。
身后,那女子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双手,一遍一遍地抚过腹部——孩子已经不在了,可她的手还是停在那里,像在摸一个快要忘掉的梦。
“她会好的,对吗?”她问。声音已经很远了。
“会。”
“她会有人疼她吗?”
“……会。”
“那就好。”
她散了。化作一缕清气,融入另一具陌生女人的躯体。那躯体,慢慢复活,慢慢有了温度,却再不是她原本的紫瞳模样。
那女子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她回头望了一眼泉面——孩子就是从这里送走的。水波已经合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陌生的轮廓,陌生的骨骼。只有心口那根丝线还在,替她记着,有一个人今夜会梦到她。
她转身下山。
走出几步,泉面映出一个月白色的影子——是她原来的样子。紫瞳,长发,她在水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
然后影子散了。
泉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小妖孽站在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了。她看着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小声说:“哥哥,她好可怜。”
“她不可怜。”我转过身,不让她看见我的表情,“她得了她想要的。”
“那——那个小女娃呢?她一个人在异世,也可怜。”
“她不会有事的。我选的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做她的母亲。”
小妖孽擦了擦眼泪,又问:“那惜儿什么时候可以用那具身体?”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沉。我破了天条。引诱一个仙神交出腹中胎儿,送走了不该送走的魂魄,这桩因果,迟早要还的。
但看着小妖孽期待的眼睛,我说不出口。
“现在。”我摸了摸她的头,引着她的灵体进入女婴身体。
“小妖孽,你需从婴孩开始,努力与女孩融合,用自己灵力滋养她。”
十年间,小妖孽很努力。
她用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地与那具紫眸女童的身体修化融合,从骨骼到经脉,从肌肤到毛发,每一寸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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