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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雪夜同心

小说:

曦宇悦然之死生契阔

作者:

墨舞铅华

分类:

古典言情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鲁迅《且介亭杂文末编》

又过了半月。

那天深夜,悦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浊泉翻涌,黑泥漫过了符节,漫过了古枫,漫过了杏花村的院墙。她梦见拓宏挡在那片黑潮前面,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窗纸泛着淡淡的银白。她深吸一口气,正要重新躺下,忽然听见院中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是梧冲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扯碎的线。

"……凛锋矿洞又塌两处,铁锈尸自地底涌出,已漫至西境三郡。熙坤王殿下率残部苦守七日,三日未曾合眼……"

"瓦鲁情形若何?"是拓宏低声问。

"饥民暴动愈演愈烈,瓦鲁国内起义频繁,尸横遍野。元炀崎独守王都,粮草将尽。三殿下那边,滨蓝湖水退至百年最低,三殿下率人疏浚半载,双手……已无完肤。"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悦然轻轻掀开被子,走到门边。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还有灶房里那盏油灯的光。她看见拓宏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封展开的军报,放在灶火中烧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却挺得笔直。

"主上,青岚旧部已于院外候驾,皆求一见。"梧冲庭的声音更低了些。

拓宏没有说话。照常蹲下身,压了压灶膛里的火,像往常一样。但悦然看到,他拨弄炭火的手,在微微颤抖。

最终,他还是站起来,推开灶房的门,走进了院子。

悦然回到床边,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前。

她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寂静。

她走到正房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月光把院子照得雪白。拓宏站在院门口,他的手垂在身侧,紧攥着拳,指尖发白。

院子中,院门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向外不知道绵延到哪里,她望不到边际。

她猜得出,那是青岚旧部,梧姓亲卫,当年跟着他从王宫里杀出来的老人,还有后来陆续寻来的新丁。

他们穿着黑衣,没有披甲,没有带兵器,就那么沉默地跪在雪地里。碎雪覆上肩头,落满低垂的颈背,也沾在了众人紧握的拳面之上。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抖落身上的雪。

梧冲庭跪在最前面,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拓宏蹙着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部下,良久,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砸在雪地上。

"汝等之心愿,吾皆知晓。"他说,"十五年间,尔等随吾颠沛流离,未有一日安枕。吾感念于心,然——吾亦有欲守之人,有欲安之岁。"

他停了一下。寒雪轻落肩头,他浑然未觉,并未抬手拂去。

"今日,尔等便散去吧。从此各寻安身之处,各守本分度日。便当——从未跟过我这个少主。"

跪着的人群微微一震。雪地里密密匝匝的肩膀同时绷紧了,像是被同一根弦勒了一下。

梧冲庭抬起头,看着拓宏。他没有问为什么,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烫的东西,是忍了三年没有忍下去的忠骨里最后的余烬。

"主上。"他的声音沙哑,"青岚旧部三年未领一分军饷,未接一道军令,未有一人离去。非无处可去——瓦鲁、滨蓝、曦宇,皆有旧识,皆有容身之所。然吾等不愿前往。往之,则为他人之臣。吾等不愿为他人之臣。"

他停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的伤疤上刮下来的。

"主上在杏花村避世三年,吾等便在山外守夜三年。主上不欲复国,吾等便候着。主上欲复国,吾等便从之。主上不必今夜决断——吾等来此,非为催逼,只为禀明主上一事:吾等尚在。主上但回头,吾等便在。"

梧冲庭低下头,额头触雪。身后,一众人同时叩首。雪地上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院墙,吹得那副褪色的对联轻轻响了一下。

拓宏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没有说话。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放下过,只是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压了三年,压得变了形,可还在那里。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做宇文拓宏,只做阿泽。可他们跪在雪地里告诉他——你还有我们,我们还有你。

他闭上了眼。

缓缓向着人群,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悦然从屋里走出来,只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在肩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紫眸在夜色里清澈如水。

她走到他身边,双手将拓宏扶起来,稳稳站住,与他并肩。

拓宏看着她温润的眉眼,竟有一滴泪滑落下来。他瞒了三年,终究还是在今夜,被她发现了。

"阿泽。"她说,声音很轻,很稳,"成人那日,你许的什么愿?"

拓宏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许的愿,是生生世世。"悦然看着他的眼睛,"可你连这一世都尚未守住,拿什么许我生生世世?"

拓宏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要躲起来的安稳。"悦然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我要一起扛的太平。外面在塌——凛锋在塌,瓦鲁在塌,滨蓝在塌。那些死去的百姓,他们也有想过的日子——像我们这三年一样,劈柴、种菜、熬粥、养花。他们想过,可他们没有。因为还没有人去替他们扛。"

她停了片刻,握紧了他的手。

"这三年,你放下青岚,放下血仇,扛着所有压力,守在这里陪我圆我的梦。如今,该换我陪你了。你的故国,你母王的仇——还有你的这些部下。你注定做不了一个砍柴种花的庄稼人,你有你的责任。"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紫韵微微一闪。

"我以前的世界,有一句话,一个人,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如今,是时候了。"悦然拉起拓宏冰冷的手,“如今,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了。我有双力护体,我能抑制浊泉,我,也有我的责任。”

拓宏低下头,看着她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但温暖有力。

“然然,你,果真愿意?”

“谁告诉我们的生生世世,就只能躲在杏花村里?你可以守护你的国,你的身后,我也可以守护你。”

拓宏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紧紧将悦然抱在了怀里。

良久,他抬起头,转身看向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吾乃宇文拓宏,梧苒之子,青岚王族最后的血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雪地上,"十五年前,青岚灭国,吾年方三岁,被尔等护卫逃出王宫,苟活至今。吾有罪于先王,有罪于故国,有罪于尔等。"

他停了一下。雪花凝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转瞬融成细碎水珠,他抬手未拭。

"然今夜尔等跪于此处,以命相托——吾若再退,便不配为梧苒之子。"

他的手从门板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攥紧。不是攥拳——是握剑的姿势。三年没有握剑的手,骨节在那一握里咯咯作响,像一柄沉睡已久的兵刃终于被拔出鞘,和鞘口摩擦出最后一声钝响。

"吾今立誓,不复故国,誓不归乡!"

他的声音不大,但梧冲庭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先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触雪——不是方才跪拜的姿势,是更重的、带着骨响的叩首。

十五年的亡国之痛,十五年的流离之苦,十五年的等待之煎熬,都在那一磕里倾了出来。

"谢主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哭了很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雪地里。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拓宏的肩头,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悦然。

月光下,那个紫眸的姑娘站在少主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还握着少主的手,没有松开。她的外衫单薄,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但她站得笔直。

梧冲庭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在月光下更深了。

三年来,他一度以为,是这个女子绊住了少主的脚步——她要安宁,少主便给她安宁;她要陪伴,少主便给她陪伴。他们用性命等着少主回头,少主却在为一间灶房、一碗粥、一个人停了脚步。

现在他知道了。她没有绊住他。她陪他走过了那段必须停下来的路——停下来养伤、停下来长出骨头、停下来学会怎么活成一个完整的人。然后在他推不动那扇门的时候,她站到了他身边,和他一起推。

梧冲庭直起上身,转向悦然,再次俯身叩首。额头触雪的那一瞬,他的肩膀终于抖了。

"谢少夫人。"

四个字,比"谢主上"更哑,更重。

悦然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梧叔,起来。外面冷。"

梧冲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紫眸在月光下清澈如水,没有怨,没有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淋了雪的家人。

他站了起来。身后,所有梧卫跟着站了起来。雪地里那一阵密密匝匝的膝盖声,像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胸腔里。

灶房里,油灯还亮着。

拓宏把那盏灯端到方桌上,从灶台角落摸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叠了三折,边角磨出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展开过无数次。

他把地图铺开。指尖轻轻摩挲过磨损的边角,目光沉凝。

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悦然看见了五个国家的疆域——曦宇居中,凛锋在西,滨蓝在北,瓦鲁在南,青岚在东。但青岚的版图被朱笔蚕食了大半,只剩中间一小块标着墨点——那是青岚王宫。

拓宏的手指落在那块墨点上,停了一瞬。

"此处,乃青岚王宫,灵脉所系。宇文轩虽未及时出兵至我青岚灭火,然他随后以命相搏,护住了王宫与灵脉未毁。如今王宫与灵脉皆在曦宇手中——自不必急取。"

他的手指从墨点上移开,划向南方被朱笔占据的最大片疆域。

"瓦鲁——灭吾青岚之主谋。出兵最猖獗,占地最多,南境六郡皆入其版图。灭国之夜,瓦鲁先锋最先攻入外城,屠戮三日不歇。此仇,必报。"

他说到"屠戮三日"的时候,声音哑了。

"滨蓝趁火打劫,吞了北境粮仓两郡。凛锋……"他的手指停在西边,"距青岚最远,占了西北矿脉一郡,所分最少。"

"拓石现在在凛锋?他在做什么?"

"凛锋矿洞连年塌方,铁锈尸潮不绝,凛锋自身已焦头烂额,便以战争转嫁矛盾,进攻曦宇。拓石出兵防守已有三载。"

他顿了一下。

"三载来,吾陆续将亲卫输送至凛锋,助拓石守住西境防线。"

悦然看着地图上那些朱笔划痕,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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