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六点,林璇玑站在地下车库自己的车前,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手机里是助理小唐发来的紧急消息:“林总,渠道部李总刚提交了拆分后的架构方案,把我们的核心团队调走了大半。徐董已经批了。”
愤怒像烧红的铁钉扎进胸口。她几乎要转身回办公室,召集团队,连夜制定反击方案——这是她一贯的做法:用更猛烈的工作对抗情绪,用行动掩盖感受。
但今天,她没有动。
她做了个实验:不压抑愤怒,也不被愤怒控制,只是观察它。观察它如何在胸口燃烧,如何让呼吸变浅,如何让拳头不自觉握紧。
“情绪只是流经的能量。” 这是苏青讲座宣传语里的一句话,她当时觉得是鸡汤文学。此刻,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这句话突然有了具体含义。
她打开车门,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驶向了郊区。
导航指引她来到一处安静的院落,白墙黑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心海禅修中心”。没有张扬的标志,只有几盏竹编灯笼在暮色中散着暖光。
停车场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普通车型,没有她想象中的豪车云集。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些——至少不是富人圈的灵性消费。
走进院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是修竹和苔藓。主建筑是一栋改造过的老房子,透过落地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都安静地坐着,没有人看手机。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麻袍子的女人迎上来,五十岁上下,面容平静,眼神清澈。“林女士?我是苏青。欢迎。”
林璇玑有些惊讶对方认出自己,随即想到沈心怡可能发了照片。“苏老师,您好。我...就是来看看。”
“来看就好。”苏青微笑,“不用承诺什么。讲座还有十分钟开始,可以先在院子里走走。”
林璇玑独自在院子里踱步。这里的安静与市区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宁静——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钟声,自己的脚步声。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
进入讲堂时,灯光已经调暗,只有前方讲台有一束柔和的暖光。苏青盘腿坐在一个矮垫上,没有讲台,没有PPT,只有一杯清茶。
“今晚我们聊聊‘情绪的风暴眼’。”苏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在座各位,有多少人觉得自己经常被情绪左右?”
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林璇玑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
“那么,有多少人认为情绪是问题,需要被消除或控制?”
大部分人再次举手。林璇玑也是其中之一。
苏青点头:“这是我们文化教给我们的:情绪是敌人。愤怒是坏的,悲伤是弱的,焦虑是不应该的。所以我们压抑,我们控制,我们逃避。但情绪像水,越堵,压力越大,终会决堤。”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一个人,胸口有一团乱线。“这是我们通常与情绪的关系:认同。‘我生气了’‘我焦虑了’——我们把情绪当成了自己。”
又在旁边画了另一个图:一个人,胸前有气流经过。“这是可能的另一种关系:觉察。‘有愤怒正在流经我’‘有焦虑正在升起’——情绪是客人,我们是主人,只是允许客人来访,而不让客人接管房子。”
林璇玑感到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理解,而是感受——那个画面让她想起车库里的那一刻:观察愤怒,而不成为愤怒。
“第一个练习很简单。”苏青说,“请闭上眼睛,只是感受呼吸。不需要改变呼吸,只是观察它。当你发现注意力飘走了——想到工作、想到家庭、想到晚餐吃什么——温柔地把它带回到呼吸上。不评判,不批评,只是回来。”
林璇玑闭上眼睛。起初很不适应——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无所事事”地坐着了。思绪像脱缰的野马:李总的背叛、父亲的体检、朵朵的疏离、明天的演讲...
每次她发现自己在想这些,就按照指导,轻轻标记“思考了”,然后回到呼吸。
五分钟,感觉像五小时。
结束时,苏青问:“有什么体验?”
一个年轻女性说:“我发现我根本停不下来想事情!”
一个中年男人说:“我注意到身体很多地方都很紧张,以前都没感觉。”
轮到林璇玑时,她犹豫了一下:“我...发现我的呼吸很浅,只在胸腔。而且肩膀一直端着,像在准备战斗。”
“很好的觉察。”苏青眼睛亮了一下,“身体是情绪的地图。浅呼吸是焦虑的信号,肩膀紧张是压力的印记。你不需要改变什么,只是觉察——觉察本身就是转变的开始。”
讲座的后半部分,苏青教了一个简单的“情绪觉察三步法”:
1. 命名:当情绪升起,给它一个名字。“这是愤怒。”“这是焦虑。”“这是悲伤。”命名创造距离。
2. 定位:情绪在身体的哪里?胸口发紧?胃部抽搐?喉咙堵塞?把注意力带到那个部位。
3. 呼吸:向那个部位呼吸三次。不需要消除感觉,只是用气息“拜访”它。
“关键不是让情绪消失,”苏青强调,“而是改变我们与情绪的关系。从‘我是情绪’到‘我拥有情绪’。从被情绪控制,到观察情绪流过。”
讲座结束,苏青分发小册子:“如果感兴趣,可以参加八周正念课程。但今晚的工具,现在就可以用。”
林璇玑拿着小册子,走到苏青面前:“苏老师,我想问...如果情绪是由具体事件引发的,比如工作上的不公平对待,只是观察情绪,不是回避问题吗?”
“好问题。”苏青点头,“觉察情绪不是不采取行动,而是确保行动来自清醒的选择,而非情绪的反应。你观察愤怒,然后问:基于这个愤怒,我最有智慧的行动是什么?而不是被愤怒驱使,做出事后后悔的事。”
这个区分让林璇玑一震。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理性,但回想今天对李总事件的反应——第一冲动是反击、是争斗——那不正是被愤怒驱使吗?
“我...再想想。”她说。
“当然。”苏青微笑,“改变需要时间。今晚你能来,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回程路上,夜色已深。林璇玑没有开收音机,只是安静地开车。经过高架时,她看见城市的灯火如星河铺展,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父亲看星星的夜晚。
那时父亲说:“璇玑,你看星星,它们那么远,但光能穿过宇宙到达我们眼里。人的心也一样,有时候需要一点距离,才能看清自己。”
当时她不懂。现在,在禅修中心经历了那短暂的距离后,她似乎开始懂了。
到家已近十一点。朵朵睡了,陈哲还没回来。
林璇玑没有立刻查看工作邮件,而是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尝试苏青教的方法。
今天最强烈的情绪是什么?愤怒。对李总的背叛,对徐振东的操纵。
她命名:“这是愤怒。”
定位:在胸口,像一团火。
呼吸:三次深呼吸,气息带到胸口。第一次,火焰没有变化;第二次,稍微减弱;第三次,依然存在,但不再灼热得难以忍受。
然后她问自己:“基于这个愤怒,最有智慧的行动是什么?”
答案不是“连夜制定反击方案”,而是“先收集信息,了解完整情况,与核心团队沟通,再制定策略”。
这个答案让她惊讶——更冷静,更有效,更少情绪消耗。
她给助理小唐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召集核心团队开会。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需要清醒的头脑。”
没有质问,没有恐慌,只是清晰的指令。
发完消息,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轻松: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她与问题的关系改变了。
睡前,她打开哈佛校友会的活动详情,发现其中一个工作坊的主题是“情绪智慧与领导力”,主讲人是位神经科学家,研究情绪对决策的影响。她注册了。
同时,她也注册了苏青的八周课程。不是因为她完全相信,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所有传统方法都失效了,也许是时候尝试非传统的路径。
两种路径,科学与人本,她决定都探索。
第二天上午的团队会议,气氛凝重。
六个核心成员坐在小会议室里,都是跟了她多年的骨干。渠道部拆分方案已经下发,团队里三个人被调走,包括业绩最好的项目经理。
“林总,李总这是明抢!”产品经理张薇愤愤不平,“小王那个项目明明是我们孵化的,现在成熟了就被摘桃子。”
“徐董怎么会批这种方案?”市场总监老周摇头,“这不合理。”
林璇玑感受着会议室里的愤怒和不安——不仅是他人的,也是自己的。但今天,她没有立刻被卷入。
她做了个微小的动作:在桌下,右手轻轻按住左手手腕,感受脉搏。这是她自己发明的“锚点”,提醒自己回到身体,回到当下。
“情况我们都清楚了。”她的声音平稳,“现在讨论两个问题:第一,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护剩余团队的利益?第二,长远看,我们如何建立不可替代的价值?”
问题框架的改变,让讨论方向变了。从抱怨不公,转向寻找解决方案。
一小时后,他们制定了具体策略:被调走的人员继续保持私下联络,资源暗地共享;剩余团队聚焦创新项目,用业绩证明价值;同时,林璇玑会寻求与其他副总裁的联盟,制衡徐振东和李总。
“但林总,”张薇担忧地说,“徐董那边...”
“徐董那里,我会处理。”林璇玑说,“大家先专注做好手头的事。记住,在职场,最终的话语权是价值和业绩。”
会议结束,团队成员离开时,步伐明显坚定了些。
林璇玑独自留在会议室。刚才的冷静是真实的,但消耗很大。她感到疲惫,还有一丝残留的愤怒——那种被人背叛、被权力玩弄的愤怒。
她没有压抑它,而是尝试新的方法: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命名情绪,定位身体感受,三次深呼吸。
愤怒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观察者——那个观察愤怒而不被吞噬的意识。
新的觉察:情绪不是固体,而是液体。当我们停止与它对抗,它就开始流动、变化、最终流走。抵抗让情绪凝固,接纳让情绪流动。
手机震动,医院来电。父亲的穿刺活检结果出来了。
“林小姐,您父亲肺部的结节,病理报告显示是早期腺癌。幸运的是发现得早,没有转移,手术切除后预后很好。”
林璇玑感到腿发软,扶着窗框才站稳。恐惧像冰水浇下,但这次,她没有完全被淹没。
“早期...确定吗?”
“非常确定。我们建议尽快手术,越早越好。”
“好,我们尽快安排。”
挂断电话,她闭上眼睛。恐惧、担忧、爱、责任...各种情绪交织。她一个个命名,一个个呼吸,像苏青说的:允许所有客人来访,但不让任何客人接管房子。
五分钟后,她打电话给母亲,声音稳定:“妈,爸的结果出来了。是早期,可以手术治愈。我现在联系医院安排,您别担心,有我。”
然后她打给陈哲,简单说明情况:“我爸需要手术,我最近要分心照顾家里。朵朵那边...”
“交给我。”陈哲毫不犹豫,“项目竞标后天结束,之后我调整时间。需要钱、需要资源,随时说。”
“谢谢。”两个字,包含千言万语。
最后,她打给徐振东的秘书:“王秘书,我父亲需要手术,未来两周我需要弹性工作安排,部分会议改为线上。这是紧急情况,请务必转告徐董。”
不是请求,是告知。语气礼貌,但边界清晰。
处理完这一切,她坐在椅子上,感受着身体的颤抖——这是应激反应的自然表现。她没有批判,只是观察它像观察天气:颤抖来了,停留,然后慢慢平息。
深刻的领悟在这一刻降临:
真正的力量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在情绪风暴中依然能看清方向、做出选择。
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带着恐惧依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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